
有一种鸟儿是永远关不住的,因为它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肖申克的救赎》
一、蒙冤
1961年,芦广义13岁。
他的父亲,以前是国民党时期西安市群艺馆的馆长,因为是国民党员,于是解放后被惩处,失去了工作,之后自己做一些零散的活计维持生活。
父亲是个孤儿,被一位德国传教士收养。之所以被收养,是因为他的个子非常高,成年后身高一米九十,在当时人中间一站,就有鹤立鸡群的感觉。传教士教他德语和英语,又送他去学校学习汉语。因为传教士送给他一支金笔,所以他有一个外号“金笔芦”。作为一个有相当文化的人,他娶了一位读过大学的富家小姐做太太,自己当了群艺馆的馆长,很是风光了一阵。当然这都是前史。
话说到了这一年,金笔芦的女儿芦丽娟19岁,之前因为嗓音甜美相貌俏丽,考到省戏曲研究院学员班,后来倒嗓子不成功,不能唱戏了,于是分配到西影当演员,住在单身宿舍。而金笔芦本人连同夫人,则被押送到指定地点接受劳动改造。虽然不是判刑,但是比犯人也好不了多少。家里只剩下芦广义这个13岁的半大小子。
那时大饥荒还没有过去,根红苗正的人都吃不饱,芦广义是黑五类子女,自然没得吃。他饿得实在受不了,于是在一个星期六下午,从咸阳跑到西安找姐姐。
芦广义是傍晚时分到的西安,他身上只有一两毛钱。那时候交通不便,晚上是没法去西影厂找姐姐的。于是芦广义跑到雁塔路和平门外的五一饭店,想找一个睡觉的地方。
五一饭店的看门人收了他一毛钱,让他睡在饭店大堂的长椅子上。第二天一早,芦广义就离开饭店,去西影路找姐姐芦丽娟。
姐姐看见弟弟,又高兴又心疼,她带弟弟吃饭,又给他买了新衣服。临分手时,姐姐给了芦广义一些钱,让他回咸阳。
芦广义吃饱了有钱了,就想逛逛大雁塔再回去。当他在慈恩寺门前闲转时,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广义”。他抬头一看,原来是父亲以前收留的义子。
义子也是趁周末来逛西安城的。两人寒暄几句,芦广义还主动出钱请义子吃了东西,之后就分手了。
谁知等芦广义回到咸阳的家,天刚亮还没睡醒,警察已经敲门了。
原来在上个周末晚上,芦家所在的辖区发生了一起盗窃案,苦主家丢了一件皮大衣和一台收音机。这在今天不算什么,在五十年前,就是偷窃数额巨大的重要案件。警察到处寻找嫌疑人,像芦广义这样的黑五类子女,当然是首先被怀疑的对象。
警察挨家挨户问询调查,就找到了那个义子。义子说他在西安碰见芦广义了,又说芦广义穿了新衣服,很有钱的样子。
一个父母都不在家,自己独自生活的小屁孩,哪里来的钱买新衣服,还嘚瑟地请人吃东西?警察立刻觉得这其中有猫腻,于是就把芦广义抓了起来,关在派出所。
芦广义在派出所被关了两天,他拒绝承认自己是贼。警察问他:既然你说你周末在西安,你住在哪里?都干了什么?芦广义一五一十地说了。
于是警察就去西安调查,结果五一饭店的看门人,硬说从没见过芦广义这个人。因为他偷偷收了芦广义一毛钱,私自留他住店,是假公济私的行为,所以他矢口否认。没有了证人,芦广义周末不在犯罪现场就没有充分的证据。而之后芦丽娟因为是直系亲属,其证词也不被警察采纳,于是芦广义就被认定为盗窃犯。
警察又把芦广义关了一个星期,期间因为他拒不交代,警察为了惩罚他,一直给他带着手铐。由于铐得太紧,芦广义的两只手都变得乌黑发紫。同监房的犯人央告警察,不能再铐这孩子了,再铐手就得废了。警察这才为芦广义打开了手铐。
金笔芦闻讯,从劳改地跑到派出所据理力争,最终警察因为证据不足,只得放他回家。
然而芦广义虽然回了家,可他因为盗窃嫌疑被抓,在学校成了过街老鼠,本来就是黑五类,这下更不受人待见了。芦广义到处被同学嘲笑欺负,他一气之下,不上学了。
街坊里的坏孩子就来找他,鼓动他加入盗窃团伙,一起偷东西。芦广义不干,他本性善良,不愿意干坏事。不管这些鸡鸣狗盗之徒如何蛊惑,他铁了心要做一个好人。
在随后不久的严打行动中,这个犯罪团伙被一网打尽,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行,团伙的主犯就交代说,芦广义也是团伙成员。于是芦广义二次被抓。
这次他的运气用完了。
那个时候法制不健全,单凭口供证人证词就可以定罪。芦广义根本没有申辩的机会,直接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送到了旬邑监狱。
芦广义不服。他觉得自己没干坏事,怎么就被判了三年?所以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跑出去。
旬邑监狱在陕北高原的最南端,离关中比较远,条件也比较恶劣。因为各种原因,这里不仅关押了刑事犯,也有政治犯,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什么犯。监狱看守很严,但是却很蹊跷地留着一个显而易见的口子,防守很松懈,很多犯人就从这里往外逃,但是大多数都被射杀了——这压根就是一个圈套,是用来诱惑犯人上钩的。
犯人们明白这个。但是对自由的渴望如此强烈,饮鸩止渴就成了一种选择。芦广义虽然看到了很多犯人被打死在逃亡的途中,他还是决定放手一搏,不自由毋宁死。
他是个瘦小的孩子,到底身手灵活。终于有一天夜里,芦广义冲了出去。虽然枪声不断,曳光弹追着他的屁股飞来飞去,他却毫发无伤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芦广义逃回了西安。他的想法,是要到北京去申冤。然而在西安火车站,候车时他遇到一个探亲迟滞归监的狱友,这家伙为了立功逃避加刑,把他举报了。于是芦广义还没登上火车,就被抓回了旬邑监狱。
这是他第一次越狱。被抓获归监后,芦广义的刑期变成了六年。
二、逃亡
芦广义被抓回了旬邑监狱,因为是越狱犯,不仅加了刑,还把他关进了禁闭监,白天出去干活,晚上独自关押——属于严加看管那一类。
禁闭室还关着一位上海籍的水利工程师。因为旬邑监狱担负着在附近修建一个水库以及水电站的任务,这水利工程师就是负责修水电站的,同样因犯错被关禁闭监。工程师很认可芦广义,认为他是个本质很好的孩子,于是申请让芦广义做他的助手。干活时,两个人经常聊天,渐渐成了好朋友。芦广义从工程师那里学到了很多知识,不仅有修水库的知识,还有关于监狱建筑结构的知识。
观察很久后他发现,通过他所在的禁闭室走廊最顶头的那间房——也就是上海工程师所在的监房,就能爬上屋顶,只要掌握好时间,避开警卫的视线,能够不知不觉爬到一堵高墙附近,而翻过高墙,则是监狱外面的自由之地。
然而这还不算成功。工程师告诉他,外面有很多的暗桩,还有埋伏的岗哨,就算翻过了墙,还有可能被射杀。工程师不厌其烦地向他描述暗桩和隐蔽岗哨的方位,告诉他如何避开,并且迅速穿过开阔地登上高岗。一旦上了高岗,就彻底安全了。
芦广义把这一切牢牢记在心里。他对工程师说,咱俩一起跑吧。工程师却拒绝了不肯跑。并且明确地告诉他:你可以跑,我不会告密的。这事儿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没关系。
于是芦广义开始行动。他离开禁闭室的唯一办法不是通过门,而是通过墙。那时禁闭室的墙都是土墙,芦广义把每天配发的水积攒起来,每天只喝极少量的水,其余的水都用来泡墙,日积月累,终于在墙上挖了一个洞。
事实上,那个洞并不是很大。但是因为芦广义很瘦,他自己已经可以钻过去了。爬出房间的芦广义用毛巾蘸着泥浆把洞堵上,悄悄溜到工程师窗下,登上了他的窗户——因为只有从这个窗口上屋顶,才能避开看守的视线。
他刚登上窗台,脚突然被别人抓住了。
芦广义的心怦怦跳,他害怕工程师突然反悔报警。没想到工程师递给他一长串晒干的穿在一起的干馒头,又给了他一条蓝色毛料裤子,工程师说,这裤子能换些钱,够你跑到西安了。
芦广义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告别工程师。按照事先规划的路线爬上屋顶,沿着屋脊溜到高墙边,翻过墙避开暗哨,向高岗奔去。
在监狱和高岗之间,有一片芦苇滩,芦广义躲在芦苇丛里,看到远处有两个人,一大一小,慢慢向他走来。开始他以为是巡逻的看守,结果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大一小两只狼。
芦广义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等到一口气跑上了高岗,他再次自由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芦广义避开人多的地方,白天躲起来啃干馒头充饥,晚上赶路。他用蓝色毛料裤子换了几块钱,一路风餐露宿,终于回到了西安。
吃一堑长一智。芦广义不敢去西影厂找姐姐芦丽娟,他在郊区到处转悠,干点零活填饱肚子,等待去北京申冤的机会。他吸取上次的教训,不再指望通过车站坐客车去北京,而是跑到北郊,在道北铁路分解站观察,找到了东去拉煤的货车,跳上车躲在煤堆里。
按说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货车开到孟园,恰巧当地发生了一起重大杀人案件,公安和武装军人正在大规模搜捕逃亡的杀人犯。货车在孟园站还没停稳,一群牵着狼狗端着枪的执法者就跳上车,歪打正着把芦广义抓住了。
这次芦广义没有被送回旬邑监狱,而是送到了靠近山西的一所监狱。当然,他的刑期又加了三年。因为他已经出逃两次都获得了成功,监狱里很多犯人视他为英雄,主动与他交朋友。其中有狱方的卧底密探也靠近他,试图刺探他的想法。芦广义小心翼翼地与众犯人周旋,谨慎甄别并结识可以靠得住的朋友。
他又发现了从这里越狱成功的机会。
监狱院子里有一栋办公楼。犯人每天出监劳动,必须先在办公楼一侧排队点名,经守卫确认人数无误后,绕过办公楼,在楼的另一侧再次点名报数,然后排队出监。狱外劳动结束后,再排队点名报数,返回监房。
于是在一次出监劳动时,犯人刚在办公楼前排队,芦广义迅速跳进办公楼的窗户躲了起来。警卫点名只有犯人四十二名,其实是有四十三名——芦广义在玩瞒天过海的老招。招虽然很老没什么创意,但是很好使。等狱警确认队伍有四十二人,走到办公楼另一侧对着监狱大门的地方,芦广义趁狱警不注意,就近从窗户跳出加入重新队列,告诉前后和他关系好的狱友,点名直接跳过芦广义的名字,这样出监报数还是四十二人。
他大摇大摆走出了监狱。
干活时,芦广义悄悄离开大伙,躲进密林。劳动结束返回时点名,犯人队伍人数还是四十二人。这样操作,他被提早发现的可能性是零。等狱方真的发现芦广义逃跑,那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查监房,到处见不到他的踪影。
监狱一片警笛声,警卫与狼狗四出,而这时,芦广义已经跑远了。
监狱位于深山旷野中,芦广义跑了一夜没睡,天亮才看到一个小镇子,他又累又饿,在镇子里讨要食物。
他没有想到,这个镇上有很多监狱的眼线。那是狱方多年经营的,因为镇子是逃犯的必经之路,加上离监狱已经很远,逃犯走到这里,一般都会放松警惕。芦广义也如此,在他吃了东西歇了脚,继续赶路时,早有人把他的行踪报告给了狱方。
结局显而易见。逃亡路上一队狱警从天而降,芦广义只能束手就擒。
这一次,他的刑期又多了三年。累计十二年了。
胜利逃亡了二十四小时,芦广义又回到了监狱。
三次成功的逃亡,让芦广义在狱中声名大振。虽然他年纪很小,但却获得了几乎所有犯人的高度尊敬。管教和狱警对他严密监督,唯恐他再次出逃——天知道他会从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逃之夭夭。
芦广义没有放弃逃亡的念头。到北京去申冤,还自己一个清白的念头支撑着他。在众多的狱友中,他找到了两个可以信赖的人,姑且称之为犯人甲和犯人乙吧。这两人也是上次越狱时,帮他配合报数瞒过狱警的人。
芦广义发现,整个监狱加强了防范,但是唯独有一个地方,却具备逃亡的所有要素,那就是管教们使用的厕所。
这个厕所位于监狱一隅,在它后面就是高墙。因为管教和狱警来来往往,几乎没有犯人无事敢到这里转悠。监狱对这里防范也更严密,只有掏粪坑时才有所松懈——因为毛屎坑的陈年屎尿一经搅动,太特么臭了,管教狱警都躲得远远的。
在厕所后面,还有一道内墙,位于厕所和监狱高墙之间,这样假如要从此处越狱,就必须快速越过两道墙才可能成功。
芦广义发现,外出劳动的犯人,在秋天会受命收集一种当地山上生长的藤条。藤条大约两三米长,大拇指粗细。犯人把它带回监狱,就一捆捆堆在管教们使用的厕所旁边的墙上。这是管教们的副业之一——藤条可以拿去出售,换一些零钱供管教们喝酒吃肉。芦广义觉得可以利用这些一捆捆的藤条,因为若是把十数根藤条绑在一起,就可以当成梯子用。
秋天来了,到了藤条收获的季节。三人越狱小组积极行动起来,他们主动表现,脏活累活抢着干,赢得了管教们的信任,被指定去掏厕所。
这个厕所还有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在厕所内的蹲坑下,涝粪池只有三分之一,而外面却有三分之二,只要能从厕所内涝粪池钻出去,掀开外面的石板,就不仅活动空间大,还能利用石板固定藤条梯子。
于是在管教勒令他们掏大粪时,三人越狱小组行动了。他们趁管教躲远的机会,把两三捆藤条一根一根从厕所粪坑里传递到后面的涝粪池。然后三人跳进粪坑,憋气游了过去。
这中间一人曾发生意外,幸亏拉着藤条,在伙伴帮助下钻过粪坑,避免了被憋死。
他们到了厕所后面涝粪池,迅速将藤条重新组合,捆绑成一根长度五米,大约三十厘米粗的圆柱体——这就是代用梯子。
三人攀着藤柱,爬上监狱高墙,然后跳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