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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打,知青“再教育”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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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好几天了,好几回半夜总被恶梦缠绵,迷糊中总是翻山越岭去赶路,突然又有人追着要打过来……几次大喊大叫惊吓了父母。后来,父母也知道了知青挨打的事,痛心的母亲总是偷偷地流着眼泪。 过了大年,一天天呆在家里,也混不下去了。无可奈何,也只好灰溜溜地和同学们一起回去了,回到那个我不愿去的小山村。 挨打,仅仅是“再教育”的第一课,紧接着人生的磨难就此开始。那个可怕又挥不去的梦魇一直伴随着我,度过上山下乡煎熬的日子。

1969年上山下乡前同学合影,前排右2作者

“诸位拿起笔来,不负此生坎坷!”

我被这个提议感动。这是一种责任,我们这一代人应是责无旁贷。拾起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我写下刚去上山下乡的一段亲身经历。

记忆触动心底里的痛,思绪带回我到闽北山区的建瓯。

1969年2月初,从福州来的知青一路风尘仆仆刚踏上这块土地,为了自己的命运就进县城上访。队伍冒着天寒地冻,摸黑翻山越岭,步行几十里,高举火把冲下山,集体截车闯进城里。大家被工人纠察队团团包围,惨遭群殴、痛打,在喊抓、喊打的叫嚣中落荒而逃。满腔怒火激起发狂的冲动,知青砸烂“知青办”……

仿佛,那一幕幕重现眼前,那一声声又响起耳旁。

知青胆大妄为的举动,轰动一时。挨打,给我们上了“再教育”的第一课。

01

1969年初,很快就要过年了,但一点年味都没有。母亲并没有欢欢喜喜地准备过年,而总是为上山下乡的事,忧心忡忡替我们担心着。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来一个动员。”上山下乡运动如洪涛巨浪席卷而来。满大街的报纸、大字报和标语铺天盖地,一路上宣传车的高音喇叭喊得震天响,就是家门口的有线广播也叫个不停。

街道干部敲锣打鼓,居委会大妈登门拜访,上山下乡的动员已是挨家挨户。我们家,我和姐姐已是首当其冲地被定为“光荣对象”。

军宣队、工宣队进学校抓革命,正好大张旗鼓宣传、动员上山下乡。福州市第二批是前往建瓯县。我们第十五中学和其它学校被公布后,就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了。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召唤,把“千万颗红心在激烈地跳动”的“革命小将们”激动得像打了鸡血一样热血沸腾。被动员带头报名的同学很快贴出了“请愿书”。

学校大大小小的吹风会夸夸其谈,介绍当地农村——“我们去的好地方”,也是夸大其词。他们吹、哄让你赶快报名,急于完成任务。我们前往上山的路上已是埋下了‘地雷’。

还在犹豫的我和许多同学一样,被紧锣密鼓已催得惶惶不安,又灌进了不少“迷魂汤”。心里想着:上山下乡不去不行,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迟去不如早去,早去还选个好地方。

终于,我报了名。办手续时,当户口本被重重地盖上“迁出”那一瞬间,懵懵懂懂的我心里还是一震,但没想到这一迁出,以后的路要走得那么艰难。

回家把户口本还给母亲,母亲背着我流下了眼泪。我才心里难过起来。

上山下乡运动是个不可抗拒的潮流,我们无奈地闯进了漩涡,被卷走了。那年我才17岁!

02

1969年2月7日,在学校军、工宣队代表带领下,我们坐上闷罐火车组成的“知青专列”往南平再转赴建瓯。

那晚,福州火车站广场召开盛大的造势活动。送行的人把火车站围得水泄不通,里里外外人声鼎沸。站台上,父母拉着孩子的手,千叮万嘱;同学、亲友拥抱、握手依依惜别。好一场轰轰烈烈。当汽笛声响起,蒸汽机喷出巨声的怒吼,车轮滚动的瞬间,突然站台上下一片哭声顿起……此刻,我才感到真的要离开这座成市,上山去了。

夜里,火车开开停停往山上爬行。刚刚还感动得哭了起来的同学们,在车厢里又聚集一起,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打打闹闹地吵着。车停了,有人下车走动。我看到不少同学还是穿着那个年代红卫兵喜欢又时髦的旧军装,戴上军帽,扎着皮带,不时地整齐下自己的骄傲形象。有人恶作剧,对着下车小便的女生,用手电筒乱照一排排的光屁股,引起一阵阵狂笑和骚动。

一批还是少年不知愁的孩子,身上那股被“文革”岁月燃烧过的狂热和激情还未退却。也许,大多数的同学还没有完全清醒到,自己的身份已由红卫兵被知青所代替,自己正走向折磨青春的坎坷路上。

第二天一早,车到了南平。山区春寒料峭的阴冷冻得我们瑟瑟发抖。几十辆汽车浩浩荡荡把我们送往距离七十多公里的建瓯县城,然后再赴各地公社。

我们是往吉阳公社的,县城此去还有四十多公里路。山路崎岖不平、弯弯曲曲,汽车一路颠簸,赶到吉阳已太阳西斜,寒气袭来。一下车已场面混乱,有的晕车呕吐,有的奔厕所,有的找行李……我却一脚踩进牛粪里,同学们还哄笑我“走了牛屎运”。

当晚,大家就窝在吉阳小学楼上过了夜。隔天,我们继续往山里赶路,还要步行二十多里到大夫大队,有些同学要走四十多里到巧溪大队。农民帮着挑上行李,工宣队代表领队,我们跟着穿绕羊肠小道,翻山越岭。个个气喘嘘嘘,再加一路颠沛,大都累得走不动了。有的同学开始抱怨,有的女生边走边黯然泪下。

好不容易走到了大夫,大家已是疲惫不堪,怨声四起。要再走二十多里路的同学还得赶路。就地安排的从大队再分配到小队插队落户,大家又分开了。分配下去,问题就爆发了。说好自愿组合的安排就被打乱,原想还可相依为命的伙伴被拆散到各个自然村;有的偏远小村悬在山边高不可攀,望而生畏;有的分下去又跑回来投诉,住处残破、人畜混合,肮脏得不可容忍……

我和同班的同学五个被分配到东坑际小队。那是从这里再走五里路,要翻过两座山丘,落在原始森林边缘的小山村,几乎要与世隔绝似的。已经累得不行的我们,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同班的四个女生,要被分配到四十多里外去,早就抗拒而留在吉阳公社,不走了。

放眼茫茫群山,面对穷乡僻壤,这与学校宣传的“好地方”真是天差地别,同学们沮丧无比。怨气激起怒火,就像埋在心中的“地雷”炸开了。满腔愤怒的同学们向工宣队领队开火,一时吵得要死要活。“你骗了我们!”女生哭闹着,男生在争执中要动手打起来。信口开河的领队被围攻,急的象热锅上的蚂蚁,又不知所措。和自己孩子差不多大小的知青们要被抛在这穷山沟里,他也一时心里难过,虽有点同情,却无所作为。最后他和公社来的干部一样溜之大吉,跑了,再也找不着了。

找不着人表达自己的诉求,解决一些实际问题,大家是气急败坏。原先对领队的信任和依赖,现已令人彻底失望。同学们怒不可遏,“造反精神”又冲上心头。自己组织起来,决定到公社投诉,不行就告状到县里。

03

下午,群情激昂的同学们聚集在大夫大队部,开了会,说干就干,立马行动。大家一边商量,一边还准备了要摸黑赶路的火把。几个同学收集了不少松枝,用它插在竹筒里,点火照明。

队伍出发,天也渐渐暗下来。寒气阴冷、昏暗迷茫笼罩着无声的山谷,知青的脚步声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静。二十多里的山路,红红火火的几十根火把照亮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直奔吉阳。冲天的火把就像怒火燃烧的火龙冲下山来。当地的人从未见过如此情景,路过的村庄,许多村民惊吓得都关上大门。

到了吉阳,举着火把、喊着口号的知青们就冲进了公社大院。可是里面已是人去楼空,根本找不着人。只有一个自称上看大门的,也像个干部的人,一问三不知地应付着我们。

此时,山区的夜非常阴冷,大家冻得只好躲进大院里面,扎堆卷缩在角落熬着寒夜。冷静后,大家觉得公社的人已是躲开,不理我们,我们应该去县里上访。讨论决定,明天一早拦截从吉阳开往县城的班车,直接到县“知青办”告状。同学中有两对人高马大的“四兄弟”,他们分别来自省直机关和汽车部门的家庭,俩兄弟都学会了开车,所以此计划可以实施。

第二天一大早,同学们就观察好班车场地的地形,早已分成的小组开始行动。大多数同学排队抢先占领上车的先前位置。当班车从山雾中摇摇晃晃地开进场时,几个同学就把堆在路边的原木堆放倒,堵住车开出的路。班车还未停稳,另几个同学就迅速围住驾驶室,一把揪住了司机,抢了车钥匙。司机慌张中跌下车来,吓得大喊大叫。

顿时,场面混乱起来,同学们趁机迅速地从半敞开的后车厢爬了上去,占领了整车。司机被几个同学挟持,匕首顶着身后,莫名惊诧地发抖着。

弄明白后,才知道知青要“劫车”,他急忙求绕“知青哥”,还是让自己开车,山区山高水险、道路崎岖弯急,你们开不了,一不小心掉入山沟或溪流,你我都没命了。最后,同学们还是把司机塞进驾驶室让他开车,会开车的俩兄弟坐身边押着他。木头被搬开后,班车才掉头开往了县城。

清晨,小镇轰动了。这些知青胆大妄为的举动,当地乡民惊讶得目瞪口呆。

一群年轻气盛,幼稚又鲁莽的知青,在那荒唐岁月受“文革”“造反有理”的信念荼毒,红卫兵“暴力革命”的激情又燃烧起狂热的脑袋,一时疯狂的冲动闯了大祸,也造就了自己的悲剧。

04

班车一路不停直奔县城,颠簸了两个多小时,车终于缓缓地开进建瓯县城汽车站。谁也没想到骄兵中了埋伏。车还未停稳,我们已被车站里的工人纠察队团团包围了。从后箱跳下车的同学就接连着被一大群人涌上来殴打,前头被围住在驾驶室的俩兄弟大声呼救。

大多数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有的同学已和他们扭打在起来了。戴红袖章的吹着哨子叫喊着,“抓住他们!”纠察队有手握木棍吆喝,有拿起竹竿追打。

顿时,车站内一片混乱,惊叫四起,乘客落荒而逃,担子、箩筐丢弃一旁,鸡飞狗跳,乱成一团。有几个身手利索的同学解开军皮带挥舞起来,有的抢了乘客的扁担开始反击。有个同学被打倒在地呱呱直叫,一跃起身就高喊“和他们拼了”。

混战中,困在驾驶室要被抓去的俩兄弟挣扎后还是救了出来。小个子的我冻僵了脚,刚跳下车就跌了一跤,接着长、短竹竿就劈了过来,敲了肩膀又接连着打到屁股。那时根本顾不了疼,我很快转身就抱头鼠窜。

混战了一阵,眼看着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忽然一声声急促的哨声响起,他们动作缓慢下来。我们趁机仓皇逃脱,从车站边门车道杀出一条路,逃了出来。被打得屁滚尿流的知青们惊恐万分,窜上水西桥,狼狈不堪地向城里方向撤退。还好他们没有追赶上来,也许是有意放了我们一马。

惊魂未定的大家又在桥的东头集结起来,整合了队伍。被痛打的同学们高呼要直冲县革委会“告状”。此时却有人来“接应”,自称是“县知青办”的人,劝大家赶快到那里躲避,以免工人纠察队赶来追打。

县城是个小地方。大伙的队伍很快就冲进了办公大院,要来个“孙悟空大闹天宫”。可是这里的一幕也使大家吃惊,“日理万机”的办公楼怎么也摆“空城计”。“知青办”和“四个面向办”是一起办公的,都是不见人影。明摆着,他们来“接应”只是应付我们。没有人在,说明他们根本不要倾听我们的意见,不想解决面对的问题。

本来就一肚子怨气,再加被挨打的痛恨,却找不到人出气,有的同学要动手打那个“接应人”。

还好被大家劝住了。但是,大多数同学被愤怒冲昏了脑袋,那疯狂的情绪总要发泄一下,砸烂办公室的桌椅,敲击窗门,打碎玻璃,撕下墙上的标语……振臂高呼口号,唱起革命歌曲,撒野了一番。

后来我们才知道,来人接应是有了“里应外合”的预谋,他们要用“武斗”来教训这些“闹事”的知青。我们是中了埋伏,又上了圈套。

在我们来之前,另一批去龙村的同学已经到了这里轰轰烈烈地“闹”过了。当上山的大队伍在建瓯县城分开后,第十五中学军宣队带领另一批同学去了龙村公社。具体安置插队落户时也爆发了冲突。同学们强烈不满和军宣队领队争执不下,公社又置之不理,只好自己组织起来抗争,到县城上访。

刚刚从福州一路奔波到这里的同学们都已是疲惫不堪,龙村离县城又有九十多里山路,再加此时山区天寒地冻,但一切都阻拦不住。他们彻夜不眠,冒着刺骨的寒风,就是双脚磨破也要翻山越岭,夜半摸黑步行几十里,咬着牙,忍着痛,奔向县城告状。

那场轰轰烈烈的行动已经赶在了我们的前头。

两只队伍不约而同闯进城却擦肩而过,时差一天,没有汇聚一起,都草草地偃旗息鼓了。

此时,县里也怕知青的事越闹越大,千方百计以回原地解决问题的理由,哄劝大家返回。同学们虽极不情愿,却无可奈何,只好回去。这场“吉阳知青闹事”很快被平息。

离开县城时,大家还是愤愤不平,怒气未消,但是情绪已是像泄了气的皮球,个个垂头丧气,带回了累累伤痕及一肚子的悲愤和委屈。有的同学还伤心地哭了起来,那张被欺负的脸上掉下了泪水。

我们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来上山下乡的,却有人挑动工人纠察队来殴打我们。前两天还是被敲锣打鼓欢送的“光荣对象”,今天却成了被欺骗、被打、被抛到山沟里不被理睬的“知青”。尽管初来乍到的知青患了多大的错误,又有这样和那样的不对,难道应该对这些年轻人下如此狠、如此重的手?这凭什么?这为什么?难道“很有必要”的“再教育”,“挨打”就是给我们知青上的第一课?

想起,心里充满了酸楚和悲凉,还有刻骨铭心的痛!

05

过几天就过大年了。刚离开家的同学还是对家恋恋不舍,经过一番折腾,过年更是想家了。于是我们几个就决定“爬火车”回家。那年代知青“爬火车逃票”也是经常的事。

突然,半夜敲门回家,我惊醒了父母。他们十分惊讶,怎么上山没几天就跑回来了。也没多问,母亲接连着说,回来就好,回来过年就好……

很快,建瓯“知青闹事”的消息传到福州。据说,上山下乡的安排因此被打断了一阵,后来才又继续着。

回来还没几天,消息灵通的居委会大妈就找上门来“关心”我这个知青了。她厉声对母亲说,要去报“临时户口”;还冲我翻白眼,嚷着,什么时候再回山里去呀?那张充满“阶级斗争”的脸,又带着咄咄逼人的口气,大过年上门“问候”。母亲很生气,敢怒不敢言。

顿时,我也感到心虚得像做了贼似的,躲进家里还被人打听到。忽然意识到:这里已经没有你的户口,这意味着你不属于这个城市,这里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你只有一个身份叫“知青”,你应该随时回到你插队落户的山村去。

回去!回去又怎样?闹腾了半天没人要理你,没有人再和你认真理论什么“革命的大道理”;只有,背负晴天、面对烂泥的辛苦劳作;还有,让你尝尝酸甜苦辣那人生真正的滋味。没有人把你当根葱,也许你就是个负担、累赘,自生自灭的草根。那刚刚还轰轰烈烈的热情,瞬间变成了冷漠无情,你要“闹”他就打你!

冷静下来,总要想想回去的日子该怎么过?

要翻山越岭走二十多里,再爬过两座山丘,悬在原始森林——“万木林”边缘的小山村,那才是你的家,你要耐得住几乎与外隔绝的寂寞;那是疟疾肆虐的山区,“打摆子”,“冷起来冰上卧,热起来蒸笼里坐”,你要挺得过病魔要命的折磨;各家各户是用猪板油塞在竹筒里,摸一下锅来烧菜的,饭菜捞不出一丁点的油水,加上年年不足的口粮,你要经得起饥肠辘辘的挨饿;戴斗笠、披蓑衣,风风雨雨、赤日炎炎,泡在水深火热的梯田里埋头苦干,你要受得了辛辛苦苦的劳累……

再艰难困苦,你都得扛得住、熬下去。“滚一身泥巴,练一颗红心”,用你的青春去折腾那蹉跎岁月,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回来好几天了,好几回半夜总被恶梦缠绵,迷糊中总是翻山越岭去赶路,突然又有人追着要打过来……几次大喊大叫惊吓了父母。后来,父母也知道了知青挨打的事,痛心的母亲总是偷偷地流着眼泪。

过了大年,一天天呆在家里,也混不下去了。无可奈何,也只好灰溜溜地和同学们一起回去了,回到那个我不愿去的小山村。

挨打,仅仅是“再教育”的第一课,紧接着人生的磨难就此开始。那个可怕又挥不去的梦魇一直伴随着我,度过上山下乡煎熬的日子。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新三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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