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改革开放完成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我一直认为,有一句话可以概括改革开放四十余年的历史:改革开放不是完成了中国现代化,而是完成了列宁党国的现代化。
它完成了工业化、城市化、数字化和全球产业链布局,也建设了高速铁路、现代港口、互联网平台和庞大的制造体系。它让国家能力空前增强,但与此同时,它没有完成另一项更重要的现代化:没有完成法治国家建设;没有完成公民社会建设;没有完成权力制衡;没有完成地方自治;没有完成有机共同体的重建。
于是,我们看到一种奇特的历史景象:国家越来越现代,社会越来越萎缩;科技越来越先进,公民越来越无力;财富不断增长,共同体不断破碎;治理能力不断增强,社会信任却不断流失。这正是红朝新洋务运动最大的历史悖论,它成功地塑造了一个现代化的国家机器,却没有塑造一个现代文明社会。
六、告别改革开放,也告别一种历史幻想
在许多人心中,高善文代表着改革开放时代最后的经济理性。他让我想起晚清的容闳、郭嵩焘,也让我想到民国时期那些相信教育、法治和现代制度能够改变中国的人。他们不是失败者,他们只是历史过渡时期的人;他们完成了属于自己的使命,却无法决定历史最终的方向。
今天,真正结束的,不只是改革开放时代的一代经济学人;结束的,也是几种曾长期支撑中国社会的历史幻想:相信经济增长能够自然带来政治现代化;相信市场经济能够自动孕育公民社会;相信全球化能够替代制度改革;相信国家现代化必然意味着文明现代化。历史已经证明,这些命题都不能自动成立。没有社会的成长,就没有真正的现代国家;没有公民共同体,就没有真正的法治;没有权力受到约束,就没有可持续的现代化。
七、新洋务运动之后,中国向何处去?
因此,中国今天面对的问题,已经不是是否继续改革开放,也不是重新回到计划经济。真正的问题是:如何完成那场始终没有完成的社会现代化。
我一直提出,中国真正需要结束的,不只是某一种经济政策,而是国家长期吞没社会的历史;真正需要开启的,也不是新一轮洋务运动,而是新的共和建设;未来中国现代化的方向,不应再是“国家生成社会”,而应是“社会生成国家”。让社会重新成为国家合法性的基础,让公民重新成为政治生活的主体,让家庭、教会、乡村、行业协会、公益组织、大学、媒体等有机共同体重新生长,让权力回到法律之下,而不是法律屈从于权力。
从革命党国家走向宪政共和国;从党国走向法治;从国家中心主义走向公民社会;从权力中心走向社会中心。这不仅是一种制度转型,更是一场文明重建。
高善文走了,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真正值得期待的,不是那个时代的回归,而是中国终于能够走出一百七十余年来不断“洋务”、不断陷入制度困境的历史循环,完成从国家现代化走向文明现代化、从党国现代化走向共和现代化的历史跨越。
那一天,改革开放一代未竟的梦想,或许才能以另一种方式真正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