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钩沉 > 正文

斗饿小记

作者:

“瓜”是磨成粉的土茯苓(菝葜的干燥根茎),雅号“代食品”,很快就成了主角。馒头因掺杂了大量土茯苓粉,成了枣红色,吃在嘴里像嚼细木屑,有点割喉咙,但这比起饿肚子,根本不算个事。红馒头虽没白墡泥(观音土)耐看,但至少有点营养;虽能引起腹胀便塞,但不像白墡泥,完全不能消化,直至把人活活撑死。因此,比起农村人吃光草根树皮,再去吞白墡泥,城里人能有红馒头果腹,算“洪福齐天”了。

菜以白茎牛皮菜为主。食堂的大锅,天天都在煮,大家的饭碗,顿顿被光顾。听说烂了的牛皮菜,吃多了会中毒,但这只是“听说”,我们周围的人都不曾中招。毕竟,那时想海吃一顿牛皮菜,都只能是一种奢望。

电影《洪湖赤卫队》上映后,每到饭点,学生们便把饭碗敲得叮当响,唱着“洪湖水呀长又长,人心向着吃饭堂,拿起钵钵打三两呀,还有一碗白菜汤”,涌进大饭堂。吃饭速度之快,堪比如今那些唯独对美食激情四溢的“干饭人”:带着一口气干掉一锅的猛劲,顷刻便见碗底。

饭不够,零食凑,这零食取自校园中。

校园里有几棵大洋槐树,春天一到,白色小花缀满枝头,清香四溢。新鲜槐花的花心,内含丁点儿甜水。饿急了的我们,常常不等槐花落地,便猴急地爬上树,摘一串槐花,梭下树,尖起嘴巴猛吸。听说槐花拌面粉烙饼好吃,但此时各家的面粉和用油权,掌控在大锅饭手里。所以,即便花落一地,也提不起我们的捡拾兴趣。

满坡蓬勃的构树,往日的遮阳伞,此时的果腹物。构树的叶,毛多且粗,超越了食道的承受力,一般用来喂猪。构树的花,不漂亮,但能吃。春天,雄性构树上,垂吊着淡绿色的“长桑葚”。我们把它捡来,在开水中过一遍,揉进面粉里,蒸成粑粑,口感软糯,相当不错,但那是大锅饭取消以后的事了。夏日,雌性构树上,高挂着红彤彤的小灯笼,引人流涎。因树高不易采摘,我只有骨折似仰脖,等它成了自由落体,又摔得烂哇哇脏兮兮,一如豆腐掉进灰缸里。但只要它没全身心拥抱泥土,我会捡起来,将干净的一面塞进嘴里。甜甜的液汁,填不饱肚子,却能暂解饥渴。

梧桐树结的籽(俗称桐毛豌)也能充饥。毛豌豆长得袖珍,连壳带芯,只有豌豆大,颇对不住它赖以栖身的粗枝茂叶。剥去外壳,它的芯子仅绿豆大。因为含油,毛豌豆炒熟后挺香。只是炒这迷你豆,要耗费柴火煤炭。而且它结得不多,凑够炒一锅的量,需要耐心,所以家里难得炒一次。听说生吃有毒,但我还是得空时,捡一把,揣兜里,剥几颗,塞嘴里。

还有一种贴地长的小青草,草梗紫红色,貌似甘蔗,嚼起来有一丝微甜味。当我饿得头晕眼花时,会悄悄扯几根这“微型甘蔗”,洗洗搁嘴里。

遛黑市

大锅饭吃了约大半年,颓势尽显,难以为继。终于,在上级撤销令和人们的怨声中,结束了。

众人的饭碗重又回归各自家庭,面对有限的粮油供应,普通百姓头脑中的各种“刨食”对策和创意,被空前地激发出来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以往绝对禁止的自由贸易(那时称为黑市),如雨后春笋,从城市的角角落落钻了出来,政府则对此眼开眼闭。经济宽裕的人家,总算找到了打发多余钞票的地儿,纷纷涌向黑市,购买高出票证限价几倍甚至十几倍的食品。因为市场姓“资”,芝麻官或一般党员怕被人发现后,会被指“立场不坚定,助长投机倒把”。所以,他们去那里,有点像“鬼子进庄”,偷偷摸摸地。

我家六口人,全靠母亲当中学教师的工资养活,没余钱到黑市潇洒,但也有三次例外。

第一次,母亲揣着好不容易攒的十元钱,带我到大阳沟菜市场附近的黑市,买煮熟的咸鸭蛋。母亲挑了六个,交给卖蛋大妈。怕“抓精”(饿慌了的扒手)祸害,大妈将蛋放在一起,用一块布盖上了。母亲点好钱,正要递给大妈。突然,一只脏手进出布单,如疾风迅雷,一只咸鸭蛋秒间没了影。母亲还未回过神来,大妈又一把夺过了母亲手中的钞票。因为咸蛋是经大妈之手放的,心痛的母亲遂与大妈理论。可那大妈饱经买卖风云,更何况,她靠此为生,也输不起,必然锱铢必较。于是,她调升八度,嘴炮如雨。身为知识分子的母亲,不善与人争辩,哪是她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强弱顿显。母亲只好自认倒霉,收起五个鸭蛋,拽着我的手,气鼓鼓地离开了。

第二次,母亲带我们到小什字,吃有名的“九园”包子。饥荒年间,票证配给供应外的所有食品,都是高价。“九园”包子0.6元一个,骨头汤0.5元一碗。0.6元钱,如今听来确实便宜,但在饥荒年之前,肉包子0.08元一个,0.6元可买一个大南瓜。小包子与大南瓜,体量如同小兔与大象,差距悬殊。但此刻,小包子在我眼中,简直就是可爱无比的洋娃娃。母亲给我们各买一份(包子和汤),让一直只能看着有钱人进出的我们,多少满足一下口腹。香气扑鼻的包子,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舍不得下手。直到母亲说“冷了就不好吃了”,我们才用手掰下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放嘴里,等包子面皮在口水作用下,变成纯甜味,再郑重其事地吞下去。

“九园”包子虽比一般包子秀气,但不像后者,一口咬掉一小半,还不见芯。肉馅足的包子,下肚后,从嘴到胃,肉香萦回,呼口气、打个嗝,都能让近旁的人闻到肉香气。白如玉液的骨头汤,我们舍不得喝,开始时,用筷子蘸蘸,放嘴里舔舔,后来才用小勺,一点点地往嘴里送。那是我们最幸福的一天。此后好长一段时间,我和二哥都沉浸在对那顿美食的绵长回味中。

第三次,母亲领着大哥去办事,到下午了,两人还没吃午饭。看着大哥蔫蔫的模样,母亲给大哥买了一个高价包子。大哥刚将包子放嘴边咬了一口,身边便如旋风刮过。待他回过神,手中的包子已无踪迹,定睛一瞧,只有不远处“抓精”飞逃的背影。好在他还剩奋力呼喊的力气,“哎,我的包子!我的包子!”痛惜而沮丧的声音,穿过马路,街中回荡,引得见惯不惊的两、三路人,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国营食品店也有糖果糕点供应,但都要凭票,有钱也白搭。

糕点每人每月二两。一家人的糕点票,一个月能买一斤二两。凭票买的糖饼,一个月吃上两个,便感觉心在淌蜜。那时,母亲难得带我们上趟街,但只要走到糖果店,我们便会隔着玻璃橱窗,咽着清口水,偷偷地向内张望,里面的桃酥饼和蜜麻花,就是“诗和远方”。

一天,母亲带我去买凭票供应的糖果糕点。出了商店,母亲掰了半块糖饼递给我。手捏饼子,我心花怒放,数着饼面上的芝麻粒,不觉中与母亲拉开了几步远的距离。我正要张嘴啃饼,突然,身后传来“给我吃点吧”,声音小且沉。我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一位身着工装、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立在身后,饥渴地盯着我手中的饼子。我本能地用手捂住饼子,快步跟上了母亲。那一幕,在我脑海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几十年来,每每想起那哀求的眼神、沙哑的嗓音,心都隐隐作痛。

糖果每人每月一两。每次母亲买回硬糖,就装进桌上的罐子里,周六晚上,一人分两颗。我们很自觉,不会去偷吃。一次,我们展开糖纸,发现糖果表面湿漉漉、光溜溜的。原来,二哥没管住自己的嘴,将最后剩下的几颗糖剥去糖纸,偷偷地呡了一遍,再完璧归赵。没过几天,我们又发现,小糖罐里垫底的几颗“光咚咚糖”(未提纯的进口古巴糖,褐色。做成糖果后,不包糖纸,外裹一层粗颗粒白糖),像被水洗过,几乎粘为一体。面对我们疑惑的眼神,二哥倒是痛快,直言“我呡了”。此时的二哥,只要糖能碰嘴唇,管他丢人不丢人。我们知道二哥的性格,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如此不“光明磊落”。见大家都要求母亲原谅二哥,母亲没有责备,沉下脸吐出一句:“绝不能再有下一次!”

母亲买凭票供应的糖果糕点,一般去离家不远的华山玉糖果店,但有一次她舍近求远,去了解放碑的冠生园。原来,她听说华山玉糖果店早上开门时,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双目圆睁,已经死了。他的身边,有一些散落的饼干,装饼干的纸箱里,饼干少了不少。这个饿慌了的人,想必是半夜钻进店里,吃了大量饼干,又没喝水,随着饼干在肚子里慢慢发胀,把他活活撑死了。“可怜啊!他死的时候,不晓得好难受”,母亲边说边叹息。

饥饿像魔法,不久就让我们瘦得脱了相,特别是我和二哥:脸若刀削,笑起来嘴角似乎要抵达脖子根,胳膊如鸡腿,浑身除了骨头好像只剩了肉皮。上课时,眼睛瞟着窗外,看见飘下的一片黄叶就想:若飘下的是一块包谷粑粑就安逸了;做作业时,手会微微颤抖,写的字更像鬼画桃符;走路时,脚像踩在棉花上,高一脚低一脚地。最难受的是胃,“咕咕咕”地不断叫唤,难得一回多喝了点儿包谷羹,打个酸嗝,还不舍得吐掉酸水,猛地咽下去,一不小心又把自己呛着了。再后来,胃像腿肚子一样开始抽筋,一阵猛过一阵的疼痛,让人好一阵子缓不过来。还有肠子,饿极了的时候,感觉里面似有小虫子在爬,痒痒地。

大哥是家中唯一的“壮劳力”,包揽了一应重活。我家住二楼,自来水、厨房都在楼下。全家人每天的用水,基本由大哥手提一只二十来斤重的水桶,从离家二十多米远的地方拎回来。夏天,一家人的洗澡水,需要大哥来来回回地跑五、六趟。房间没下水管,倒洗澡水,靠他用大木盆端下楼。饥荒年间,终日饥肠辘辘,他拎水桶时,手打颤,端木盆时,腿抖索。正是吃长饭的年龄,营养跟不上,一年不到,他的视力急剧下降,上课坐后排,完全看不清黑板上的字,不得不配了眼镜。

黑市五花八门的商品交易,是城市吃紧的物资供应的缓冲剂,拥有它们的前提是,口袋里有足够的钞票。那时,普通家庭每人月均生活费十几元,贫困家庭甚至只有几元,想购买这些高价食品,掰指算算,也明白够不够。那些经济相对宽裕的人家,即便为了嘴巴舍得花钱,但钞票却撵不上“黑市”物价的涨幅。到后来,就是那些箱底有存货的少数有钱人家,也渐渐感到囊中羞涩了。

只要尚存一口气,“斗饿”就得动脑筋。吃不饱,又没钱逛黑市,困窘中的人们,走上了自力之路。

挖野菜

初始的自力之路是到郊区农村挖野菜。

每到星日,三个哥姐每人背个背篼,带上五个包谷面馒头,到大溪沟河边乘过河船,直达嘉陵江北岸。过河后,再走几里路,到五里店一带“寻宝”。由于早上喝的稀饭,三人刚过了河,胃便空了。想着反正馒头早晚要吃,早吃早享受,于是未等开工,哥姐便把当午饭的馒头啃个精光,结果从中午到晚上,都饿着肚子。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新三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本文网址:https://www.aboluowang.com/2026/0718/240957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