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摄于1962年
大规模持续性的饥饿对于我们这代城里人,时间不算太长,三年多。我们所感受到的饥饿程度,也没法与农村人相比,毕竟我们有基本口粮供应。即便同为城市,因地区差异,亦有程度之别。只因这段历史,正值我年少时期,所以印象深刻。
幼时饱
我幼时生活挺滋润,没有过饥饿感。
1957年秋,母亲从北碚区的重庆师范学校,调往市中区(现渝中区)的重庆41中学(现巴蜀中学)。那时我三岁多,对生活有点模糊的印象。
市中区购物方便,母亲知道黄油营养价值高,每天早上吃馒头,她会切薄薄的一片黄油,夹在馒头中间,再递给我们。刚开始,我们感觉黄油馒头很稀罕很香,吃得分外来劲。但很快,我们患了“山猪儿不爱吃细糠”的毛病,觉得黄油好腻人,便将黄油馒头掰成小块,偷偷往山坡下扔。这些劣行,当然得背着母亲。若被她发现,轻则让哥姐背“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重则第二天早上只能喝白稀饭。且这一待遇,母亲根据家中经济的实际,很快就取消了。但我们“饱汉不知饿汉饥”的日子表明,那时的食物供应,还是挺充足的。
还是大哥懂事。他从不糟蹋粮食,若看见我们扔掉的馒头,会默默地捡起来,撕掉皮,自己吃了。他进初中时,还未到饥荒年,每天上学前,他要倒尿罐、到食堂买饭,两趟下来,常常来不及吃完早饭。他只好一手抓内夹芝麻酱的馒头,一手提着书包,朝教室狂奔。学校课堂纪律严,不容许带食物进教室。馒头要吃,课堂纪律也得遵守,大哥只好将馒头放进裤袋,到教室坐定后,悄悄掏出,塞进课桌,等老师回转头写黑板时,抠一小块塞进嘴里。怕老师发现,他嘴不敢动,只能用舌头调动口里的唾液,慢慢地“呡”,一吃就是大半节课,虽有“做贼”的心虚感,却扛不住诱人的芝麻香。时间一长,大哥对这种吃法颇为受用。但若遇到上语文、历史、地理之类的课程,老师写黑板的兴致转向口若悬河时,他便头大了。此刻他焦虑的,不是如何不被老师发现,而是来自饥肠的长吁短叹,如何不被同桌听见。
不久,我进了人和街幼儿园。因是住读,周六下午才能回家。与家人在一起,我感觉温暖,所以每周一早上大姐送我入园,我都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一天,我发现平日紧锁的园门开了条缝,我太想家了!趁吃晚饭,保育老师忙着分饭菜的功夫,我溜出了门。我家刚搬到41中时,住在东山坡坡顶的旧房。那天,我沿着回家路,上坡下坎,几番折腾,天黑尽时,终于到家了!我突然在家门口冒头,让正吃晚饭的母亲,吃惊得掉了筷子。吃完饭,我与哥姐玩得正欢,敲门声响了,原来是保育老师。满头大汗的她看见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带着哭腔:“总算找到你了!”我可怜兮兮地望着母亲,被容许在家“赖”一晚,第二天一早,被重新“收监”。
其实,那时幼儿园的伙食很好,早餐有包子馒头花卷稀饭,还常有牛奶鸡蛋肉松。中午和晚上,肉丸子、红烧肉、萝卜炖肉……班里许多小朋友,顺势吃成了苹果脸。我虽不挑食,但没珍惜这宝贵时光,从不“莽起胀”(使劲吃),以致后来到饥荒年,每每想起,肠子都悔青。
1960年9月,我入读巴蜀小学,是走读生。每天中午回家吃饭,要经过一条壕沟。我本可从壕沟边的小路,绕到通往家的石梯坎正路。出于贪耍,也为抄近路,我总是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偏偏要去攀陡坡。来到沟边,几个小伙伴排成一溜,抓住壕沟中间的一根细水管,一个接一个,弓腰驼背往上爬。到家后,顾不得一脸热汗,直接洗手端饭碗。
尽管如此,我却十分羡慕班里的住读生,不是因为他们有不受家长管束的自在,而是因为他们可以天天在食堂吃饭。每当我回家,排队等候爬水管时,我会幻想:正与同学们嘻哈打笑你推我搡奔向食堂;排队买饭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围坐饭桌拼命夹菜使劲刨饭;锑勺将饭碗刮出“杀鸡杀鸭”的动响……
没想到,我这梦很快变现了。只是,它全然没了想象中的妙曼。
大锅饭
1960年,国家已经进入困难时期,我头脑中的饥饿记忆,始于城市强制人们吃集体食堂的“大锅饭”。当时,居民由政府按职别、年龄大小,决定配给口粮的多少。小学生的粮食定量,每月16至21斤不等。
上学没几周,班主任老师郑重宣布:从今天起,同学们都要吃集体食堂了!总算能与住读生一起享受“打平伙”(聚餐的一种方式)的待遇,走读生们脸上笑开了花。我们班的同学多为6岁至7岁,尚处于发蒙年龄,从老师的描绘中,我们懵懵懂懂地以为:吃共产主义大锅饭,如同登云梯看峻岭,“风景这边独好”。
开饭时,每班按八人一桌,分成五桌,由班主任指定的班干部担任桌长。吃饭时,桌长叫上两个同学,先到窗口端回饭菜,再分到同学们碗中。全校几百个学生,突然集中在一起吃饭,这下可忙坏了厨房大师傅,舀菜盛饭的几个窗口,桌长们的脑袋似雨后林中的蘑菇,齐刷刷地冒出来。吃饭时,食堂没有足够的桌凳,那也无妨,大家就围成一圈,蹲着吃,小同学们干脆席地而坐。
刚开始吃“大锅饭”时,光景不错。早饭每人一碗稀饭、一个馒头、小半勺咸菜。中饭或晚饭,每人一碗米饭、两勺菜。这么多人聚一块,大家新鲜感爆棚,说说笑笑,堪比麻雀吵架,房顶都快被掀翻了。好光景维持了没几天,早饭的馒头没了踪影,只剩一大盆稀饭。干货沉底,分稀饭时,个个眼睛盯着桌长的饭勺,那情形,像饭盆里都能捞出眼珠子来,人人都盼望那最后一勺,能倒进自己碗里。中午和晚上,红苕代替了米饭,菜也经常省去了。此时,大伙肚皮的鼓与瘪,取决于桌长手中的饭勺。
我们的桌长出身于干部家庭。她刚入学,就因根正苗红,爱帮助同学,深得老师喜爱,同学拥戴,当了班长。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权力”真是难为了这位七岁多的小班长。记得那天晚饭分红苕,她就不免尴尬:公平分配吧,自己是住读生,晚上肚子一旦闹革命,可不比走读生,可从泡菜坛中,捞一块老姜嚼嚼,再不济,还可喝一碗白开水;“以权谋私”吧,败坏了形象,同学们会怎么看自己?这班长,还当不当得下去?当然,这只是我如今的主观猜测,当时的她,恐怕压根就想不到这些。但不管怎样,大红苕在她手中,抓起又放下,放下又抓起,足以表明她的矛盾心理。如此反复几次,勾得我们眼热心痒。想起玩“击鼓传花”时,都怕花落在自己面前,但此刻,我却盼望班长抓红苕的手,刚好在自己这儿松开。小心脏真有点受不了!最终,班长的面子还是抵不过肚子,两个壮硕点的红苕,出乎意料地落入了她的碗。因为饥饿感强烈,这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于今想来,古代西方的“切饼”论,将操刀权与选择权相分离,人性自觉与规则制约相统一,挺公平,也挺合情。
吃饭时,食堂会提供几大桶腌菜汤。腌菜汤不限量,随便喝。低年级的同学个子小,“抢汤”占不了便宜。于是,每次食堂关门前,总会看见几个瘦小的小同学,围着大木桶转悠,踮起脚尖,手伸进高高的木桶,不停地用铁勺捞残存的腌菜叶。木桶高且深,小同学捞得格外吃力,为了能够捞到,孩子的瘦胳膊,小半截子都泡在汤里。
捞腌菜的阵营里,少不了我二哥。他那时已八岁多,个头却比七岁孩子高不了多少。所以,他的“捞姿”更独特:脚离地,半个身子悬在桶沿,像拦腰架在单杠上,随时准备练空翻。一次,一位小同学捞来捞去,突然感觉铁勺比平时重,他以为捡到“刨财”(发横财),兴奋得大喊“我捞到菜头了!”提起勺子一看,原来是只死耗子!一旁惊呆的二哥,从此不再光顾腌菜汤。
臭烘烘的腌菜在操场坝晾晒,饿慌了的小同学,目光总在上面扫。想伸手,又怕被捉到,不光要挨老师的“刺”,更怕被同窗指为“偷儿”。毕竟是孩子,没几天,课间休息时,总能看见几个饿慌了的小同学,不管不顾地抓起菜叶梗,便往嘴里塞,个别小同学还因塞多了,在操场哇哇地吐。此刻,道德觉悟在“饥寒起盗心”面前,垂头丧气得很。
那时,二姐读小学五年级,我和二哥分别读一、二年级。二姐一贯自我要求严格,而我,可能没有二哥爱“翻筋”(好动),体力消耗小点,所以虽感到肚子饿,但喝两口自来水,勉强能忍。二哥呢,虽饿得蔫不拉唧,但他“傲兮拉弥”(清高要面子)的个性,决定了他哪怕饿得眼冒金星,也不会去碰操场上的腌菜。
转眼元旦节快到了。那天中饭,食堂除了按定量供应外,还额外熬了几大桶红苕稀饭。无限量的红苕稀饭,极大地满足了大家的口腹之欲。很快,食堂便见一群又一群的学生,挺着西瓜肚,迈着八字步,打着“横锤”(用衣袖擦鼻子嘴巴上的饭嘎巴),鱼贯而出。惟有二哥,完全不顾肚皮的容量,一碗接一碗地灌。最后,鼓成顺风帆一般的肚皮,让他直不起身,弯不下腰,躺不了地。他只好半跪着,半个多小时后,才一步一步挪回家。
最让我难忘的是,班里一位小男生,可能因为在家中面条吃多了,接着又一口气奔到教室。到教室后,随着一个饱嗝,他胃里的面条,一下子吐了出来。随后,他快速捧起课桌上的碎面条,一股脑儿往嘴里塞。
那时,大哥上初三,大姐上初一,俩人同母亲一起,在中学食堂吃大锅饭。
每天早上,大哥大姐端起各自的饭盒,到食堂买稀饭。食堂熬的稀饭,看起来“黏冻冻”(稠乎乎),其实撒了碱。两人手捧饭盒,边走边吃。清香的稀饭,仰脖喝倒是痛快,但嘴巴不过瘾。于是,一点一点地用锑勺送进嘴,一口一口地用舌头细品,直到米粒在唾液酶的作用下,生出甜味,才慢慢咽下去。饭吃完,用锑勺在盒壁刮出刺耳的“吱吱”声,舌头再尽量伸长,舔残存的饭汁。大哥那时处于身体快速发育阶段,上完第一节课,肚子就饿了,后面三节课,只能硬扛。
中午和晚上,三人从食堂买回米饭或红苕、一碗少油无肉的炒蔬菜。米饭虽说每人三两,但怎么看都感觉分量不足,红苕也是出奇地苗条。一次,母亲看着六根比胡萝卜略粗的红苕,实在气不过,直接找到食堂:“你们自己看看,让我们几个人怎么分?怎么吃?”食堂师傅自知理亏,只得补了三根。至于菜,去晚了便没有了。于是,不时出现咸菜下饭或只啃红苕的情形。
我们三个从小学食堂吃完饭回家,总能赶上母亲和大哥大姐正端起饭碗。眼馋的二哥,忍不住围着饭桌“巡视”,见到哥姐不小心掉在桌上的一颗饭粒,手快如闪电,捡起便放嘴里。逢此,母亲会拨一点自己碗里的饭,或掰下一块红苕,递给他。一开始,二哥“不要、不要”地谦辞。经不住米饭的诱惑和母亲的催请,半分钟不到,他就抓起了筷子。
那年月讲究精神变物质,肚子可贫困,精神须繁荣。所以,学校的秋游照旧进行。看山岭景色,踏河滩浅草,不能空着肚子。学校便临时下放“大锅分配权”,让家长给自家娃儿准备填肚皮的东西。
这事,对那些家庭经济宽裕,有钱买高价食品的家庭,容易;对那些父母单位没条件办食堂,只能自己开伙的家庭,也不难。难的是那些吃食堂大锅饭,家中子女多,父母工资又低的家庭。怎样让乘兴而去的孩子,不致因肚皮抗议而败兴?当爹妈的自有招数。设法借来少量面粉,和着菜叶,调成糊状,倒入锅里,摊出一个有盐没油、不成形状的面饼。记得我带的,就是母亲做的浆糊烙饼。饼太软了,母亲特地用饭盒装上。但班上个别同学,却是空着手去的。
终于放敞了,大家狂追疯跑,全然不觉肚子饿,只是到了饭点,才感到前胸贴后脊。这时,老师示意带了吃食的同学,分点给眼巴巴看着的同学,同学们积极响应,“亲亲以睦”的传统美德,不经意间就这样死灰复燃了。
也有“吃福喜”(白吃)的例外。一次,二姐班上组织郊游,因班里一位同学的爹是公安局长,大伙便跟着沾光,不仅坐上难得一享的大汽车(一般都坐敞篷卡车),且每人发一个牛皮菜大包子。过河时,一位同学乐极生悲,包子掉下了河。迅雷不及掩耳,他一个鱼跃,下水捞起发泡的包子,三下五除二,吃得不剩包子渣。
几个月后,巴蜀小学的大锅饭取消了,我们三人的粮食关系,转到了母亲所在中学的食堂。能与母亲和哥姐一起吃饭,我们很开心。只是,各单位继续规定员工吃集体伙食,所以,我们的大锅饭,不过是换了场所。
饥荒之初,粮食尚有粗细搭配。细粮是米面,粗粮是红苕。但好景不长,粗粮很快成了主角,以红苕和包谷面为主。
吃红苕时,母亲总是按各自的定量和胃口大小,大致分配一下。我从小听母亲讲“孔融让梨”,懂点儿“兄友弟恭”的道理。一次,我看了看自己的红苕,又看了看大哥的,随即拿出一个还给母亲,说:“我吃不了这么多,这个给大哥”。为此,母亲在哥姐面前,多次表扬我,且常向外人提起,俨然成了谦让的现代版。
刚吃包谷羹羹时,迫不及待地喝一大口。没料到,羹羹很烫,立刻就想吐出来,又不舍得,只好含着羹羹,大口地哈气,硬生生地让它在口中冷却。结果,天堂板(上颌)烫出几个似泡非泡的疙瘩包。后果很严重,教训很惨痛,由此我悟出了一个道理:吃苦头容易使人变聪明。羹羹喝完后,再死劲伸舌头,沿着碗边舔(以致现在我只要揭开酸奶瓶盖,就有伸舌头的冲动),再用开水涮碗,扫荡残余。吃了被烫的苦头,我们很快总结出“喝羹经”:将一碗包谷羹放在半盆凉水中,等碗的边缘变冷,先慢慢地喝出一个豁口,满碗羹羹,便断崖似的与碗沿分离,自动往嘴里垮塌。一碗喝光,碗似水洗,光滑洁净。
有段时间,粮食供应特别紧张,粗粮也成了稀缺品。于是,粗粮退位,“瓜菜代”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