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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饿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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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田边路旁,坡上沟底,三人手握小刀,睁大双眼,一路搜寻,将野菜一棵一棵地从土里挑出,一兜一兜地连根拔起。

地地菜(荠菜)形如其名。贴地而长,爆接地气。叶小色深的它,清香中略带鲜味,堪称野菜极品。看到地地菜,哥姐便喜形于色,快速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小刀连根挑出。若一趟挖到了足够的地地菜,就意味着这个星期可以吃上一顿素菜包子。

清明菜姿色迷人。白蒙蒙的全身,似倍受雨雾青睐。它吃起来绵扯扯的,用它和着面粉烙饼,倒是不错。只是,每人每月仅二两菜油,清明菜又格外“吃油”,所以,烙饼轮不到它头上。但它和着面粉蒸成饼子,绵扯扯倒变得有嚼头了。

空头菜亦如其名。从主干到支干,全部空心。浅淡绿叶,神气活现地伸展,顶部白花,如打开的小降落伞。它块头大,招人眼,往往被先到者挖走。它的口感无特色,不苦不酸也不鲜。

马齿苋浑身肉乎乎的。茎秆紫红,叶片碧绿,看着就招人爱。因它能清热解毒,菜药价值集于一身,所以很受母亲夸赞。它味酸,得用水焯一遍,才能入口。我们吃它,如同嚼山楂,倒也陶陶然。

野苋菜生就一副有机菜模样。淡绿的茎秆叶片,一望便猜它营养肯定丰富。它长速快,不让寻宝者淘神费力。它的口感虽不能与地地菜比拼,但同样让人嘴巴爽快。

野香葱身形独特。光脑袋白白圆圆,绿叶子细细长长,典型的头脑发达四肢简单。它无论拌在菜里提味,还是直接撒上盐下饭,都辛香四溢。哥姐每次挖野菜回来,只要背篼里有一把野香葱,我们就有幸福果实从天降的感觉。

哥姐“寻宝”,能遵循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教诲,但也偶犯小错。一次,大哥见水塘边缘的小荷露出尖尖角,以为是漏收的残藕,伸手便拔,心想今儿捡到大便宜了。谁知,藕刚扯出水,就有农民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逮个正着。原来,这是生产队刚栽下的藕,社员早已在此布网严防。大哥被带到生产队队部,看见一屋子正在开会的人,他心里发毛,腿直抖索,一迭连声“我不知道是刚种下的”。生产队长要他写检查,他如实陈述事实,还深挖思想根源,表示“坚决改正、决不重犯”,并在检讨书上,写明自己是41中学初三某班的学生。只是签名时,他灵机一动,落了假名。

大姐找不着大哥,顺着小路,边找边喊。来到一座旧房前,不料正是生产队队部。她守在大门口,不停地叫“哥哥”。生产队长见大哥不像小偷,“认罪”态度诚恳,又是十来岁的细娃,他也不想为这种芝麻事淘神,就把大哥放了。出得门来,大哥强装镇静,候在门外的大姐,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却已是双腿打闪。

大哥人虽被放出,心却还悬着,生怕那份检讨书寄到学校而影响中考,若如此,那自力之路的成本未免也太高了点。惴惴不安一个多月,终没见动静,才松了口气。大哥本就胆小,再经此一劫,想想都后怕,以致此后多年,见着塘藕都绕道而走。

饥饿的折磨,激励着哥姐多挖野菜的执念,在乡间田野一转就是一整天。天气热,时间长,三个平均年龄不到十四岁的大孩子,会手脚发软,哈欠连天。于是来个劳逸结合,坐田埂边,躺山坡上,听溪流淌水,看乡野风光。

一次,哥姐坐在小河沟边,突然看见一条小蛇沿着河边的石头缝,快速往上爬。再一瞧,一只小鸟杵在那儿,一动不动。“菜花蛇咬倒缺块(土黄色小青蛙)造孽”,惨剧就在眼前。哪知小鸟是装睡,见势不妙,“扑棱棱”逃之夭夭。

暖阳下,哥姐躺着躺着,进入了梦乡,不多会儿,便浑身酥酥痒。“蟥司蟥司蚂蚂,请你家公家婆来吃嘎嘎”。原来,蚂蚁们纠集七姑八舅,把哥姐当嘎嘎(肉),正啃得酣畅。以前,只听说过“蚍蜉撼树”,没想到灾荒年,蚂蚁也饿昏了头,麻起胆子要啃人肉。

累了歇气时,哥姐会玩“打官司”的游戏。扯一把官司草,取一根最粗壮的,各绾一个小环,再分别将自己手中的草,从对方的草圈中穿过去,各自拉着自己的草使劲扯。官司的输赢,以谁的“官司脑袋”(草穗头)未被斩首(草穗头与草茎分离)而定。赢的人,大拇指顶着鼻尖,幺指头竖得笔直,洋洋得意地左右来回晃,一连串“该我翘!该我翘!”。输的人,一口一句“我的草太细了,再来、再来”。

有时,野菜实在难找,哥姐会用官司草编只小草笼,捉两只绿蚱蜢或丁丁猫儿(蜻蜓)放里面,带回家给二哥玩。因技术不过硬,他们编的草笼,如同“瘪头砂罐”。

后来,哥姐发现小河沟里,可以捞到“万年䱗”(一种似乎永远长不大的小鱼),便用铁丝和纱布做了一个渔网,在小河沟下游,用泥巴筑堤,在堤中间留个小口,安上网,等鱼儿自投罗网,装铁皮罐子带回家。一来二去,哥姐的捕鱼经验越加丰富,每周日挖一趟野菜回来,基本有约半斤的收获。母亲用面粉和着小鱼,煎成粑粑,吃得我们恨不能天天过周日。

饥荒年间,城里人每月尚有粮食定量供应,完全靠天吃饭的农村人,则无此福分。因此,野菜同样是农民填饱肚子的希望。好在重庆近郊农村,主要靠种蔬菜供应城市为生,所以,农民还没完全到靠挖野菜度日的地步。否则,城里人齐去凑热闹,农民情何以堪?即便如此,野菜的长速,也赶不上城里人的挖速。渐渐地,嘉陵江北岸的野菜越来越难挖。好几次,哥姐忙活一天,每人只背回小半背篼,进得家门,很是无精打采。

不得已,哥姐转战到长江南岸。三人先乘轮渡过江,再翻山越岭,到黄角垭一带觅宝。可哪里都一样,都有人在找、在挖,大半天下来,哥姐收获甚少。一次,三人沿着河边往回走,突然发现豆腐厂在河滩发豆芽后,留下极少量没清扫光的绿豆芽。三人俯身弯腰,一根一根地捡,居然捡了半撮箕。

第二个星期,他们准备过河再去捡豆芽,走到神仙洞街,一架滑竿一头一尾两个人,抬着一个用破布裹住半截身子的人。滑竿从他们面前经过时,旁人说是“饿死的”。哥姐第一次近距离地瞥见如此瘦骨嶙峋的人,恐惧加难受,中午都没咽下馒头。

再后来,哥姐出门的时间越来越早,常常是天刚蒙蒙亮就动身。他们走后,从傍晚开始,我和二哥便不时跑到不远处的坡顶,站在路口向坡下张望。冬天日头收得早,约莫五点多钟,天色开始暗淡下来。天黑尽后,月泻朦色,风摇残枝,若明若暗的路灯光影,幽灵般在我俩身上晃荡。

山坡长路静悄悄,偶尔一声野猫凄嚎。我俩的心抓紧了,细脖越伸越长,望眼越睁越圆。路的尽头,总算看见人脑袋了,一个、两个、三个,踏上石梯坎了,正低头缓步爬坡。我俩冲下去,伸手接背篼,不给,回转身,往家飞跑,“咚咚咚”上楼,“妈妈,他们回来了!”哥姐进得家门,匆匆洗手,上了饭桌。母亲忙不迭端上冒着热气的红苕和菜汤,坐近旁,欣赏三人的吃相。

野菜告急。哥姐打听到大溪沟河边,时有从大足、潼南、合川等地来的菜船。菜卸完后,船工便将舱底残存的烂菜叶倒入河中。“斗饿”又现生机了。周日下午,两个姐姐直奔河边,两三个小时守株待兔后,能捡到大半背篼包包白(圆白菜)、黄秧白(大白菜)的外叶。菜叶虽老,且有的已经腐烂,但削去烂的部分,仍不失为好食材。运气好时,小得可被忽略的红萝卜、红苕、土豆、芋儿,会照顾她俩的眼。但这一“生食之道”,很快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地,河边人头攒动了。再后来,烂菜叶哪怕收钱,也捡不到了。几次无功而返后,她俩放弃了。

不光挖野菜,我们还捡现成的野菜。

校园里有不少黄葛树,它们历经风雨,干粗根深,枝繁叶茂。黄葛树是土木耳的家,雨后天晴,几天功夫,树干上便冒出一朵一朵的木耳。哥姐放学后,爱到几棵特别能长土木耳的树下侦查,巴望有点搞头,有时还真能摘回半书包。如今,土木耳是重庆人点火锅菜的“常客”。饥荒年,能吃到它,即便不能与吃肉相提并论,也算得上半荤半素的上等菜。

学校教工宿舍新三栋的公用厨房,底部靠几根木柱支撑,形似吊脚楼,楼下和近旁,藏着几个大的构树桩。一天,大姐发现树桩根部,一丛丛无名野菌如芊芊玉女,密密麻麻挤作一团,颇似如今菜场卖的金针菇。她扯了一把,捧回家,问母亲“能不能吃?”母亲也拿不准,便按照老办法,在野菌中加入大蒜,先煮一遍,倒掉头一道水后,再煮一遍,然后自己当“第一个吃螃蟹者”,在确信无毒后,再让我们吃。味美无比的野菌,放嘴里,如同品尝凤髓龙肝。此后,只要遇到阴雨天,大姐就跑到吊脚楼查看。害怕用手拔,野菌会“断子绝孙”,她便用小刀子,一点一点地割。

还有鹅儿草。头尖身圆的小绿叶,石缝间、坎脚下、厕所旁、墙旮旯……哪里有土哪安家。鹅儿草属正宗野草族,以前是纯粹的猪饲料,但那会儿,早已荣登我家饭桌了。饥荒年间,学校保留了饲养场,喂了几头猪,准备过年时给师生改善伙食。但人尚且吃不饱,猪儿自然也苗条,学校便派学生到郊区农村,给猪儿割草。

每次割草,大姐特别卖力,割得满满一背篼,还在上面压了又压,按了又按,让老师挺感动,夸她劳动积极肯干。然而,每次她把草背到饲养场,饲养员张老头过磅后,报出的重量却总比其他同学轻。老师挺纳闷:明明看见你割了一大背篼嘛?啷个(怎么)一过秤就少了呢?原来,大姐自导自演了一出“半路打劫”。快到饲养场时,她拿出书包,偷偷塞了满满一包,先送回家,再将背篼中剩余的草,用手扒松,高高垒起,看上去仍然满当当。后来,嫉偷如仇的大姐,哈哈笑着自嘲“我也有过不光彩的历史”。

素的要捡,荤的更不能错过。一个酷暑下午,惊雷挟着倾缸大雨,漫天砸下。母亲从教研室匆匆赶回,见大哥不在家,问“你哥哪儿去了?”我们答“他说去锻炼”。母亲狐疑:“这么大的雨,去哪儿锻炼?”于是对着篮球场,连喊几声,没有回音。半个多小时后,风停雨住了,浑身透湿、气喘吁吁的大哥,手里捏着一只麻雀回来了。

一到家,他兴奋地压低嗓门:“今天晚上有肉吃了”。原来,他到足球场跑步,见一只麻雀,大约被暴雨打晕了,飞不动却不停地飞。大哥狂追一气,麻雀扑腾一阵,可怜的麻雀,最终还是成了大哥的掌中物。为此,大哥挨了母亲的训:“不晓得雷暴雨天,人在空旷地行走,很危险吗?!”大哥当然知道。只是,为了让我们沾点荤腥,他一时顾不到这些了。

于今想来,大哥一介书生,不顾斯文,敢对麻雀下手。这是什么精神?饥寒交迫的精神!

大生产

外面野菜越来越难挖,人们转而内部挖潜,各家纷纷开展大生产运动。

41中的三个操场,东面都是山坡。坡上坡下,除了长夹竹桃、构树,空地不少。这一般城里人家不具备的条件,给家住学校的教工家属,提供了自力更生的舞台。于是,抡起锄头自己种菜,渐成大家的热选,尤其是家庭经济条件差,家中又有点劳动力(有读中学的孩子)的家庭,对这条共克时艰之路,更是情有独钟。我家位于第一操场(篮球场)的半山坡,子女又多,种菜自然不落人后。

论种菜,哥姐略知一二。那是1954年,全家随母亲所在的重庆师范学校,从市中区大同路搬到北碚区团山堡时的事。

因住房附近是山坡,母亲一为节省开支,二为培养哥姐的劳动习惯,三则免得大哥到厕所倒尿罐,下石梯坎时滑倒。于是,她利用寒暑假,教哥姐种菜。母亲挖个土坑,将一只瓦缸放坑里,每天早上,大哥提起尿罐,将家人积累一夜的“真金”,倒缸里沤起来。母亲又带哥姐在房前的坡下,挖出两小块地,种豇豆和青菜,还在窗前牵绳子种丝瓜。母亲工作忙,平日没功夫打理菜地,哥姐不到十岁,体力有限,所以那时种的菜,长势不旺。但母亲这一举措,既让哥姐知道了种菜不能用新鲜的有机肥,又救了饭桌上蔬菜临时断档之急。

饥荒来了,哥姐少时积累的点滴种菜经验,派上了用场:挖坑、埋缸、沤肥;在杂草丛生的坡下,清理出几块地;撒下菜籽,天天浇水,隔天施肥;利用课间操回家蒸“罐罐饭”的空隙,到菜地打望;不懂就问母亲,请教班里的农村同学……很快,我家菜地碧油油,欣欣向荣给盼头。中饭或晚饭前,我们端着筲箕到地里,掐尖、摘叶、掰梗……喜滋滋,乐颠颠。

牛皮菜“憨”,给点粪水便浪漫。绿油油的菜叶皮,看似油水足,挺勾食欲,实则含碱,很刮油水,半碗下肚,感觉痨肠刮肚。煮牛皮菜的水,可用来洗衣服,补了肥皂的缺(每人每月凭票供应四分之一连)。二姐勤快爱干净,看见牛皮菜水泡的衣服,不由分说抓到搓衣板上,“刷刷刷”就是一阵猛搓。费力少,长势好,能吃能用的牛皮菜,始终是我家菜地的主角。可爱的“牛皮”,实用而不吹,饥荒岁月的救命恩人!只是,每次吃了牛皮菜,我们会盼:啥时能吃一碗肥肉坨坨炖大白萝卜。

藤藤菜(空心菜)种在靠近水龙头和倒水处的坡下,因水源丰富,长得水淋淋的。买不起酱油,滤过水的藤藤菜,撒上点儿盐,我们吃得津津有味。我家藤藤菜的长势,让个别不劳而获者惦记上了。好几次,我们都发现菜地像被狗啃,嫩尖及至长藤,踪影全无。见此,我们手拍额头,一声“我的天!”

苋菜不像牛皮菜性急,长得挺有耐心。大约因为它吸取的土壤精华多,味道堪称菜中极品。每次吃苋菜,最舍不得倒掉的是菜汤,红红的汤汁伴着饭粒,饱眼福,润肚子。每次吃苋菜,我都是先刨光半碗苋菜汁饭,再用开水涮碗,仰脖子咕嘟咕嘟喝干。滋润劲儿,似现在喝红葡萄酒。

还有红苕叶。以往的猪饲料,如今的养生菜。那时,我们用它焖干饭,绿菜叶夹杂白米粒,像珍珠撒落翡翠堆中,但因缺油,吃来泥土味重。即便如此,能吃上这种饭,也是莫大的享受。大约红苕叶霸占了红苕的养分,叶茂密,果就稀,还一副歪瓜裂枣相。偶尔,找到一个约二、三两重的“大”红苕,我们像捡到粮票般开心。

除了种蔬菜,我们还种瓜。

种南瓜比较省事,撒下种子,基本无需经佑(照料)。南瓜叶毛多,但若没老到嚼不动,我们会煮来当菜吃。南瓜花有股闷闷的香气,摘下来,水焯一下,拌上面粉烙成饼,味很美。大姐教我辨认南瓜花的雄雌,告诉我“千万不能摘雌花,不然就收不到南瓜了”,还教我摘下雄花,将花粉轻轻弹到雌花花蕊中:“这样南瓜才长得大”。每次摘南瓜花,我会边摘边唱“南瓜藤开黄花,开黄花,吹起金色的小喇叭,谁来给我传花粉,传花粉,我把蜜糖送给它……”

种丝瓜要搭架子。大哥在屋后的坡上,费劲搭了几个。一天下大雨,架子全被冲倒了,瓜秧也被打得七零八落。大哥随后又搭了几个,还见天提个小粪桶,登上只有半个脚窝宽的路,给丝瓜施肥。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多月后,我们总算摘到了果实。在哥姐的精心照料下,丝瓜们长得越发来劲。那个夏天,清水丝瓜汤隔三差五就盘踞饭桌。

但无论啥瓜,稍长大点,就得提防有人顺手牵羊。放学后,二哥像电影《鸡毛信》中守护消息树的儿童团员,拿份《少年画报》或《少先队员报》,爬到坡上,边看书读报,边守护瓜儿。

自力更生基本解决了吃菜难。然而,有限的粮食定量,仍让人饥火烧肠。那时买粮,要凭粮本去粮店买。因为事关肚皮,所以大人们练就了识别秤星的火眼,有人甚至准确到能识出少了二两、缺了半斤的程度。

肚子虽饿,人们的工作量并未减少。母亲除了几乎整天上课,还要辅导早晚自习,写教案备课听课,批改作业出题考试,开会听报告政治学习……她实在太忙,便将购粮任务交给了大哥。一次,大哥买回20斤面粉,母亲手提面袋,怎么掂量都感觉分量不足。母亲要去找粮店,老实巴交的大哥,觉得是自己的错,对母亲说“我一个星期不吃饭,可以把少称的面补回来”。但,这是全家人一个月的细粮啊!更何况,怎么可能让大哥饿一个星期肚子?!母亲责备大哥“太𪨊了!”带着大哥直奔粮店。还好,经粮店核查,的确少称了五斤。认账,补足。“瓦漏偏遭连夜雨”,终是虚惊一场。

自家种的菜,从地里到嘴里,少不了炊烟一环。父亲因车祸突然离世后,母亲鉴于家庭收入锐减,带领我们内部节流、外部开源。渐渐地,家中烧饭的燃料,一半来自买的煤炭,一半来自我们拾柴火、捡煤炭花。

住北碚时,家里炒菜多用柴火。周日或寒暑假,读互助村小学(重庆师范学校附属小学)的三个哥姐,由大哥领着,到缙云山刨松毛、捡松果。

搬到市区后,原以为靠山吃山的路断了。没想到,位于渝中半岛嘉陵江一侧的41中地处山洼,坡上树木密密匝匝,我们的拾柴家风,又有了传承地。每逢周日,哥姐喜欢到树林里兜兜转转,遇到刮大风,便急切地冲出家门,拉断干、捡枯枝。

哥姐去挖野菜后,二哥接下了捡柴活。但他看不上小枝丫,倾心老树根,时常钻进树林,东寻西找。没承想,老树根是土地爷的胡须,二哥敢去捋,土地爷自不依。那天,他又掏又刨,一番忙活,老树根拉出土了,他也仰面朝天倒地了,后脑勺生生被土地爷敲出个大血包。怕母亲责备,他回家后没敢吱声。直到晚上睡觉时,二姐发现他的头成了“开山脑壳”(斧头状,即从前额到后脑勺很长),才告诉了母亲。

小小树林,枯枝败叶有限,好在“天无绝人之路”。41中以住读生为主,食堂、开水房、洗澡堂、饲养场的烟囱,日日烟云升腾,煤渣也就频出。两个姐姐只要得知下午学生食堂要出煤渣,必定早早候着。捡煤炭花的小孩多,校内校外的都有,主要是校内员工的子女,但教师子女中,仅我们一家。

每一次,当挑着满筐煤渣的厨工来到煤渣堆,大家争先恐后,一拥而上,两个姐姐总是冲在前头,甚至等不及厨工推倒箩筐,手就伸进了筐中尚冒热气的炭花。为此,俩人的手都曾被烫出过水泡。使劲刨,玩命捡,她们每次都能拎回满满两大撮箕。我自上小学后,便跟着她俩奋战煤渣堆。再后来,捡煤炭花几乎成了我业余生活的主旋律。

在那饥饿不堪的岁月,真得感谢41中校园,让我们获得了捡拾便利,给我们提供了种菜条件。那几年,母亲起早贪黑玩命工作,我们挖野菜、捡烂菜、种蔬菜、拾枯枝、刨煤炭花……为了一张嘴,全家人拼了!

别饥饿

大饥荒开始时,我只有5岁多,尚未感受到肚子饿的滋味。从6岁多吃集体食堂起,饥饿于我,仿佛风暴突然降临。只是,挨饿的日时一长,不正常的生活,似乎变得正常了,以为日子就是这般模样。直到有一天,母亲叫我到食堂,看看有没有肉菜卖,我这才“梦觉啄醒了”(回过神来):又有肉吃了!

那天食堂没有肉菜,只有煮茄子、炒藤藤菜。失望之余,听见母亲在坡上大声问我:“有没有回锅肉?”冒着被厨房师傅呵斥的风险,我站在两块重叠起来的半截砖头上,将头伸进了卖菜窗口。在确信没有后,正准备离开,转头看见一位老师端着一碗水煮茄子。我像看到了救星,奔出食堂,朝母亲大喊“妈妈,茄子上面有油珠珠儿、油珠珠儿”。我盯着这碗茄子,挪不动脚,直到母亲再三喊我“回来,回来,不买,不买……”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食堂。三年不识油花模样,那一刻,数得清的几颗油星,对我太有吸引力了。

不久,听说一些副食品敞开供应了,且是平价。母亲闻讯,赶快在周六晚上,领我们到冠生园食品店,大撒把地买了两斤杂糖(京果和明果)。母亲一般不准我们在马路上吃东西,更不准我们咀嚼时,嘴巴整出动静。而且,她牢牢掌握着分发食品的权利,力求公平合理。然而这天,她破例了。出了商店,母亲打开纸包,让我们自己拿,我和二哥只怪自己手小。但人小心不小,我俩都展开五指,狠狠抓了一把。杂糖嘴里嚼,幸福心中跑,我们嘲笑对方“猪哒嘴巴”,你勾我一脚,我赏你一拳。那个夜晚,星星特别亮,月亮特别圆,母亲格外和婉,我们格外开心。

后来,有天吃晚饭时,母亲告诉我们,下午全校教职工开会,听传达文件:中央开了会(七千人大会),生活会很快好转,以后不会饿肚子了。似懂非懂的我,对母亲说的这些,不感兴趣,也听不懂。我唯一关心的是,以后每个周六晚上,是不是都能吃到杂糖?

多年后,全家人一起翻看老照片,看到当年的尖嘴猴腮相,我们一口咬定:“肯定是照相馆拍走了样!”母亲却说:“‘拍走了样?’你们当时为啥没发现?那时你们就是这样!尤其是俩小的,本来体质就弱,瘦得手腕上的皮,一扯老高,忆石都八岁了,才34斤,我都担心喂不活了”。

60年过去了。我们这些城里人,当年因为有限的粮食配给,尚且对饥饿记忆犹新,那些只能听天由命的农村人,忍受了怎样的饥饿之苦?这是当时绝大多数城里人无从知晓,也无法想象的。我所知道的仅仅是,1969年大规模的知青上山下乡后,无论是在偏远山区插队的我哥姐,还是在重庆郊县农村落户的我先生,都曾从农民口中听到的一个基本事实:所在的生产队,都饿死过人,有的家庭甚至绝了户;生产队开忆苦思甜会,农民开口就是“三年自然灾害”饿肚子的经历……因此,当我庆幸自己终于熬过那几年时,也明白了在那个年代,还有更多的人,比我们活得更艰辛,更不易。

如今,早已告别饥饿的我,看到食品店、超市中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吃食,总会想:要是年少乃至年轻的时候,有这些东西吃,该多好啊!

别了,手持购粮证的长龙,别了,挖野菜的背篼,别了,沤粪肥的土缸,别了,装煤炭花的撮箕……愿它们,在随历史烟尘淡去的同时,能不时提醒后人:饥饿的可怕与可憎。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新三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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