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近重新强调《联合国宪章》的“敌国条款”，似乎颇有一种1945年余威尚在的感觉。问题是，1995年联合国大会以155票赞成、0票反对、3票弃权通过决议，明确表示要删除这些已经过时的“敌国条款”；中国当时投了赞成票。2005年世界首脑会议成果文件又再次决定删除相关表述。如今北京忽然发现，这些条款似乎又“具有重要现实意义”了。
这当然很有创造性。
昨天认为应该删除，今天又发现不可或缺；唯一变化，大概只是今天觉得拿它敲日本比较顺手。
问题在于，日本并不是1945年的日本。
今天日本官方已经把中国的军事活动称为“前所未有的最大战略挑战”，并明确提出要依靠本国综合国力以及盟友、伙伴共同应对。日本也已经正式发展“反击能力”，也就是在遭受武力攻击时，可以利用远程打击手段攻击对方相关目标。
这时候北京还不断提醒日本：“你是敌国。”
短期看，很威风。长期看，恐怕要问一句：如果日本有一天真的把中国当成敌人，北京准备怎么办？
战后日本军事政策长期受到美国约束。日本真正服气的，从来不是中国拿着“战胜国”三个字训话，而是美国的实际力量和美日同盟形成的秩序。二战日本最终投降，也主要不是因为国民政府已经能够军事击败日本，更不是后来成立的中共政权打败了日本，而是美国摧毁了日本的大量海空力量、航运和战争工业能力。
因此，中国今天如果把“战胜国”身份误当成对日本的永久心理优势，可能有点把历史纪念馆当成现实作战室了。
更微妙的是，美国今天也并没有要求日本继续保持几十年前那种最低限度防务能力。恰恰相反，美国长期要求盟友承担更多安全责任。于是北京每一次强调“中国威胁日本是日本军国主义造成的”，日本国内支持扩军的人都可以顺手拿来使用：
你看，人家到今天还把我们叫“敌国”。
那么军费是不是该加？
远程导弹是不是该多买？
与美国军事一体化是不是该加深？
防空反导、弹药储备、基地强化是不是都更有必要？
北京于是可以再指着这些变化说：“看，日本军国主义果然复活了。”
一套完美的循环就形成了：
先把日本当敌人喊，日本因此加强军备；再把日本加强军备当成自己当初喊它敌人的证据。
最危险的地方还不是日本增加几枚导弹，而是日本社会的心理变化。
一个仍然觉得战争离自己很远、军事力量最好少碰的日本，对中国当然最有利。一个逐渐形成“中国就是主要长期安全对手”共识的日本，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日本有人口、工业、造船、电子、导弹、核技术基础，还有美国同盟。这样的国家如果真正完成战略转向，中国面对的绝不会是自以为的“砍瓜切菜”。
所以“敌国条款”这点便宜，确实可以继续占。
最好每天再提醒一次。
只是不妨同时记住：外交上最昂贵的错误之一，就是把让对手害怕自己的愿望，误当成了对手真的会害怕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