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7年7月24日,父亲在灯光球场遭到批斗。
那天,我挤到人群前面,看见红卫兵给父亲挂上一块写着“走资派”的黑牌子。铁丝勒进他的脖子,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眼镜断了一条腿,用细绳绑着。
有人命令父亲跪下,他没有服从。一个红卫兵突然抬脚踢向父亲的腿弯,踢破了他的军裤,膝盖也受了伤,鲜血染红了裤腿。父亲晃了一下,仍然站着。
批斗会结束后,造反派没有给父亲处理伤口,便将他和其他受到批斗的老干部排成纵队,押往市区游街示众。
父亲在人群中看见了我,示意我回家。我没有离开,而是远远跟在他身旁,陪他走完这段路。
街道两旁站满了围观的人,有人喊口号,有人指指点点。我看见以前经常到我家借醋的邻居王阿姨,她把脸转向一边,装作不认识我。学校里曾经给我们讲过朱自清《背影》的张老师,此时也举着小旗,跟随人群喊着批斗口号。
父亲曾经帮助过的一些困难工人,也参与了当天的批斗。
我想冲过去,摘下父亲脖子上的黑牌子,却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只能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那天烈日当空,父亲的军装被汗水浸透,腿上的伤口仍在流血,走路越来越慢。
游街结束后,父亲带着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牌子,与我一起回家。我帮他收起断了一条腿的眼镜,清洗并包扎腿上的伤口,又用热毛巾擦拭脖子上的勒痕。
当晚,我梦见父亲身穿军装,从战场上骑马归来。我跑过去,他把我抱上马背。突然,一群戴着红袖章的人冲过来,对父亲拳打脚踢。我想跑过去保护他,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
那时,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曾经与我们相处融洽的邻居、老师和工人,会在批斗父亲时表现得如此冷漠,甚至主动参与羞辱和殴打。
后来,父亲恢复了工作。对于当年的遭遇,他很少提起,只是有时独自坐在院子里抽烟。
父亲去世后,我把那副被打断了一条腿的眼镜,悄悄放进了他的骨灰盒。父亲一生喜欢读书,我希望这副陪伴过他的眼镜,也能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近六十年过去了,1967年7月24日的经历仍然留在我的记忆中。父亲被迫游街、腿部受伤的情景,以及那些熟悉的人在人群中的表现,我始终没有忘记。
资料来源:李长庆《游街示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