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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开眼界!中国女孩在发达国家送外卖

—在发达国家送外卖的中国女孩们:活少,钱多

在前后左右密集的交通灯和车流之间,不熟悉澳洲交通规则的她,常常判断不准下一辆车究竟会从哪里来。几乎每一单,她都会陷入犹豫和纠结:看起来没车,要不咬咬牙冲过去;还是等绿灯吧,万一有车在这时驶来怎么办?

如果顾客住在商家稀少的居民区,花半小时爬坡送过去,周围没有下一单可接,她就得再花时间骑回热门商圈;这时她和群友会互相避雷,哪些地方坡多、商家少,不值得花时间去。

澳洲的雨季常常一言不合就突降暴雨,如果这时还在路上送单,一定会被浇透,只能在居民区找狭窄的屋檐避雨。海钰就有过下雨被困在顾客家门口、最后全身湿透哆嗦着回家的经历。

塔塔也遇到过风雨交加的天气,悉尼道路旁的树很高大,有一次,被风吹断的树枝一整块砸在她的车前,她被吓得惊慌失措,单车骑过去时明显踉跄了一下,车身跟着倒下,她整个人斜摔到地上。

她的小腿被那辆看着像普通单车、实际却很重的共享电助力车压住,当时她没有觉得特别疼,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就继续送单。回家洗澡时,她才发现腿上已经红紫了一大片。那块淤青一直到她离开悉尼、去了北领地,才逐渐消散。

塔塔说,她已经不算送外卖很努力的那一群人,只是为了拿到新人奖励,送完100单就收手不干了。

一起拼共享单车的群里,不乏有追求准时率的群友,认为系统会因为准时率高而优先派送更多好单。

有群友会在下雨天没有骑手接单时,为了高额单费冲出去送单;还有群友分享自己送单途中正常走路却遭遇车祸,被车撞得整个人飞出去,下唇被牙齿咬得大出血,不得不报警。

塔塔没有办法接受为了送一单的钱,去冒身体受伤的风险。在澳洲生病很麻烦,会面临失去收入来源、影响打工集签计划、治病难等问题。

“但即使像我这幺小心的人,都因为送外卖受了伤的话,我觉得(送外卖的)大家可能也都多多少少会受这种伤。”塔塔说。

外卖员在澳洲算是收入最低的工作之一,但好在Uber对外卖员的保障很完善,不仅超时不扣钱,距离太远的订单可以拒接,如果遇到感到不安全,或是其他紧急情况,也可以在系统上点击“feel unsafe”直接离开。

外卖员取消订单没有任何限制,比如一直联系不上顾客,或者和顾客发生矛盾。取消订单后,外卖员可以直接吃掉外卖。不过取消率太高,系统会渐渐地不给派单,或者派距离远、单费少的“烂单”。

Uber的最低单价是5澳元,最高能有20澳元以上。2026年8月17日,澳大利亚公平工作委员会还实施了一项新规,外卖员有31.3澳元(约合146元人民币)的最低时薪保障,如果收入低于标准,平台必须补足差额。

塔塔记得,自己跑外卖的第二周,因为跑满100单后就没跑了,算下来这一周的时薪不够最低标准,收到了平台约200澳元的补贴。

塔塔拍下的邦迪海滩/受访者供图

悉尼的风景很美,塔塔也曾在送餐途中看过令人震撼的晚霞,但只要手里还有外卖,她就没有办法放下焦虑,脑中不断盘算着还有多久能到目的地。

只有点击已送达后,她才有闲暇去欣赏美景。“你在送外卖的时候,其实是没有心情去看那些景色的。”

一次送外卖途中,塔塔路过了作为游客时去过的邦迪海滩。天气晴好,海滩上散坐着许多人。没有什么单子了,她退出系统、关掉弹窗,带着外卖箱来到沙滩躺下。

她把亮绿色的外卖服盖在头上睡觉,迷迷糊糊间,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中国游客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这地儿真好,你看送外卖的也在这享受人生呢。”

外卖服下,塔塔有些无奈地发笑,觉得自己可能也为“澳洲生活很松弛”这个刻板印象贡献了一份力。

“也没有很享受,我刚才送了好几单呢。”她心想。

03未知的下一站

离开悉尼,塔塔去了北领地的一家公路旅馆做厨师。每周排班37.5小时,休息两天,基础时薪33.85澳元,晚上和周末另有加成。除了每天从工资里扣25澳元包吃住外,几乎没有其他支出。她算了算,工资发多少基本就存多少,每周能存下约1000澳元(约合4700元人民币)。

除了她本身物欲较低,北领地这个热带小镇也几乎没有可以花钱的地方。

旅馆离最近的城镇约四小时车程,宿舍有大床、电视和Wi-Fi,却连张桌子也没有。一天常常上完班、吃过饭,再回房间洗衣服睡觉,就过去了。

刚来北领地的第二天,塔塔被同事告知,旅馆外面的草坪上有一条两米长的东部黑棕蛇在缓慢爬行。她之前在悉尼的博物馆见过这个品种的蛇,介绍里写着它会致死。当晚塔塔就心生买票离开的冲动,可是她还要“集签”,来这里的交通费也将近700澳币,高昂的成本让她放弃了离开的念头。

现在,她不敢在晚上出门,去上厕所必须开着所有的灯。北领地气候湿热,很多蛇蚁蚊虫。有一次夜里,香椿虫砸到额头上,把她从睡梦里惊醒,她开灯发现天花板缝隙和角落里还有不少,半夜爬起来抓了两个小时的虫。

塔塔在北领地住的房间/受访者供图

刚进后厨时,塔塔每天脑子里都塞满要记的东西,早晚班各有一套流程,出餐单上所有的菜排在一起,她得先辨认自己负责哪部分,再考虑怎么和主厨配合。

有时主厨的肉烤好了,她的薯条还没做完,等菜凑齐,肉已经冷掉,只能重新烤。虽然两位主厨都很耐心,她仍怕拖累别人;下班后,她的大脑已经过载,没有精力再和白人同事社交。

在新西兰打工度假时,她也做过类似的工作。

在新西兰最初做帮厨,同事一请病假,塔塔就去顶班,有时连干10天、12天,一天工时从8小时延长到10小时,仅厨房一份工作,每周就能做到50至55小时。

她还兼职做民宿清洁。民宿的窗外是如画一般的风景,她有时候拿着抹布擦玻璃,看向窗外,想到自己如果不做这份工作,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待在一座这样的房子里。

这份工作时薪不高,只有25纽币,但是民宿经理人很好,会开车带她往返于不同的民宿之间,路上的时间也算工资,让她能在两场清洁之间喘口气。

当时塔塔对自己的英语没什么自信,两人坐在车里,有时一路沉默,经理便主动找话题。听她说起语言上的焦虑,经理反过来安慰她:不应该觉得自己的英语不好而不自信,塔塔会中文和英文两门语言,自己却只会英文,应该羞愧的是自己;其实是他应该学些中文来适应塔塔。

这番话让她感动了很久,后来在群里,遇到同样担心英语不好的人,她就分享经理的话来鼓励大家。一开始,她就靠着许多陌生人的善意在新西兰撑下来了。

为了在新西兰攒钱,最拼的时候,塔塔辗转在三份工作之间。有时早晨醒来,手会发麻,她觉得再这样干下去身体吃不消。

社交媒体对打工度假的想象中,高薪是最吸引人的一点。但对于海外的打工度假者来说,他们大部分可以做的工作都是一些服务业和体力活,以时薪计算工资,也因此,高薪往往依赖于超长工时的累积,“手停口停”。

肆琳来到悉尼已经一年零三个月,期间她一共打过15种零工。

现在她在家楼下的炸串店做前台,每周四天,从上午十一点到晚上九点半,固定42小时工时,剩下三天和上班前后的空当,她做第二份白领工作,运营四个品牌的小红书,赶上中秋月饼销售,又要跑地推、拍素材,帮忙打包;剩下两份是偶尔的摄影工作和自媒体。几份工作合在一起,忙碌时一周总工时能达到70小时以上。

过去,她还尝试了寿司店店员、民宿管家、地推销售、仓库搬货,也做过酒店清洁工,在酒店换床单、铺床,从没想过客房清洁会那么累。这些工作,她在国内未必愿意尝试,但来到澳洲,较高的报酬让她觉得“没这么亏”。

肆琳给自己定的安排是工作三个月、旅游一个月,旅游时通过自媒体和其他线上工作获得收入。接受采访时,她已经半年没离开悉尼进行长途旅行,正准备忙完10月,把假期合在一起,在今年的最后两个月去墨尔本、北领地和新西兰,再回国过年。

她还想攒钱去南极,在澳洲的第14个月,她已经完成了存20万人民币的目标,她想再攒一些钱,顺道在南美洲好好旅行一番。

肆琳的小红书帐号

塔塔也在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打工度假生活中,收获了以前从没想过的生活。

打工的间隙,她走过新西兰的许多地方,见过特卡波奶油蓝的湖泊和银河,也记得皇后镇湖畔雪山下的日落。她去学了滑翔伞,在基督城冲浪,在新西兰的皇后镇考了单板一级教练证。

她想,以后也许可以靠这项技能去别的地方工作,比起做西厨,她会更喜欢滑雪教练这份工作。

从找工作到买车,再到遇上冲突后维护自己的利益,起初需要查攻略、找人问的事,后来她一件件自己独立完成了。

“我原来其实是可以做成这些事情的,我原来是能够成为一个独立自信的人的。”她的信心由此不断建立。

过去在国内找工作时,她会因文科专业、已经不是应届生而怀疑自己的价值;如今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社会系统里找到工作,一边能养活自己,一边安排旅行,让她重新认识了自己。

“在一个完全没有人认识的英语国家,我都能靠自己找到工作、交保险、买车、旅游,我会觉得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我都有活下去的能力。”

塔塔想先争取一个澳洲的长期身份,把它当作“兜底”,有机会再去日本北海道做滑雪教练,或去别的国家生活。

她并不急着把所有旅行愿望都兑现,去日本、去欧洲、去南极,都可以为眼下的目标让步。比起短暂地去一个地方看一看,她更想在那里工作、生活,看看是否适合自己长期待下去。

在新西兰转为工签的第一年,她积攒了接近五周的带薪年假,回国度假休息,工资照常进账。父亲看她整天无所事事,问她是不是该找工作了,她说自己现在还有收入,“我现在工资不一定比你低”。

除此之外,塔塔还有10天的带薪病假,在国外休病假也不需要说明身体哪里不舒服,老板通常不可以过问。第一年休不完的病假,可以累积到第二年。

“但这些并不代表working holiday的全部生活。”塔塔说,她不想将这些作为WHV的宣传。

“人其实是需要度假去度过痛苦的。”然而,湖泊、雪山和海浪之外,还有上完班就只够睡觉的日子,也有努力想加入同事的聊天,却始终觉得存在一层文化隔阂的时刻。

她也经历过深夜痛哭,只能找ChatGPT说话的时候;想过要不就算了,回国靠存款休息一阵也可以。

塔塔在芝加哥滑雪/受访者供图

塔塔很反对社交媒体上关于“打工度假可以让人重生、暴富”的宣传论调,她清楚,光鲜的度假照片下,是一个一个亟待解决的生活难题。

在新西兰认识的一位朋友让塔塔耿耿于怀了许久。在离开新西兰,她曾陪那位朋友去看病,朋友因为天气冷热交替,发烧了两周,但因为澳洲医生检查的不重视,朋友病情加重,不得不进了急诊。最后,高昂的费用让她只能回国治疗。

塔塔很担心,如果只分享那些光鲜亮丽的部分,让人盲目出国,却没有让他们过上满意的生活,甚至碰上无力应付的风险,她会有负罪感。

海钰出国前在北京做设计工作,同事关系简单,只是厌倦了每天重复的生活,觉得没有成长空间。她没想到,换了国家、换了工种,仍会遇上自己不喜欢的职场关系。

在第一家餐厅里,一次关于排班的争执中,店长打电话斥责了海钰约十分钟,她从只言片语里,怀疑同事在背后传了小话。她给店长发去解释,却没有等到回复,便觉得没必要再费口舌,做了一个月后便辞掉这份工作,转去另一家已经在兼职的餐厅。

肆琳在悉尼的第一份寿司店里也被华人老板PUA过,“我在国内上班都没有被PUA过,怎么来澳洲能被PUA呢?”

许多来到澳洲打工度假的背包客会发现,如果只是想逃避国内的职场,那么在国外也可能会遇到相似的问题,好的同事老板是概率问题,WHV无法抹去原本的人生难题。

2026年9月17日,澳洲政府针对WHV宣布了要改革的消息,第二年、第三年的签证开始引入抽签制度。整体趋势是控制临时签证人数、提高长期停留门槛。

截至10月30日,该项改革的实施日期和过渡安排仍未明确。一些打工度假者陷入了担心:如果改革落地,在偏远地区做完几个月工作,最后仍可能因为抽签,拿不到下一年的签证。

海钰刚到澳洲一个月,原本打算再做两周服务员便辞职去集签。新规消息传出后,她的计划也被打乱了,纠结还要不要集签,不知道下一站通往哪里。她觉得自己像浮萍,虽然享受了自由,但脚下虚浮的感觉又让人迷茫。

海钰写下的日记/受访者提供

最近几周,她在餐厅当服务员,每周工作40至50小时。同事关系简单了,体力活的劳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不像以前做设计时,脑子里的疲惫很难随着下班结束。

但她也说是因为自己心态比较好,平时有健身的习惯,能够接受端盘子和送外卖。体力活的劳累很难用语言描述,远不及亲身感受。

翻看以前的照片,她会想念国内的小猫、家人和爱人朋友,也想念某种熟悉的生活状态,但她并不后悔出发。

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长久留在澳洲,也不想为了获得永久居留投入过多精力。如果碰巧有合适的工签机会,她愿意多待几年;如果待不下去,也可以回国,或者换一个国家。

离开澳洲以后做什么还没有答案,至少目前,她已经不打算再回去做设计师。

她最憧憬的生活,是在工作之外,可以去赶海、游泳、潜水。采访那天,她坐船出去游玩,又想起念念不忘想考的潜水证。

以前在海南,她上过两三节潜水课,如今看着悉尼清澈碧蓝的海水,她总忍不住想要跳下去。等考完潜水证,她想着一定要潜下海,亲眼看看这里的水下和海南究竟有什么不同。

*文中受访者皆为化名

责任编辑: 方寻  来源:视觉志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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