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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凭社会”的中国往事

针对这种情况,南京国民政府成立伊始,就于1927年6月重新公布《大学教员资格条例》,加强对大学教员资格的审查与认证。条例再度规定:讲师须“国内外大学毕业,得有硕士学位”,或“助教完满一年以上之教务,而有特别成绩”、“于国学上有贡献”;副教授须“外国大学研究院研究若干年,得有博士学位”,或“讲师满一年以上之教务,而有特别成绩”,以及“于国学上有特殊之贡献”;教授须“副教授完满两年以上教务,而有特别成绩”。此等规定,较之发达国家尚有距离;然在当时的中国,如此标准实不算低。著名教育学家孟宪承便称,国立大学“教员的资格已经是相当的严”。

实际上,当时能如此执行的院校,实在有限。在“才荒”严峻、“到处都缺人”的情况下,各高校各部门用人时也“不得不有所迁就”。有人戏称,留学生归国后,即便走投无路之际,还可以“当一个大学教授”(许地山语)。此非虚言,当时确有许多留学生归国未久年纪轻轻便担任高级要职。如此经历,大有人在,如陈锦涛、颜惠庆、王宠惠、罗文干、伍朝枢、张公权、吴鼎昌、顾维钧、宋子文、秦汾、唐有壬、石瑛、吴之椿、唐悦良、魏道明、罗家伦、钱昌照、钱昌祚、徐道邻、李惟果、高宗武、郭斌佳、沈昌焕、俞国华等。实际上,从清末到直到1930年代中期,仍有许多高校动辄破格聘用人才,因此,全国始终拥有一大批20余岁的海归派教授。例如,

1911年,25岁的胡敦复成为清华首任教务长,1年后成为大同大学首任校长;1916年,23岁的邹秉文任金陵大学教授、26岁的刘大钧任清华教授;1917年,24岁的朱家骅、26岁的胡适任北大教授(朱被认为是当时北大最年轻的教授),与胡同龄的陶行知受聘为南高师教授;1919年,25岁的唐有壬受聘为北大教授,25岁的何鲁受聘为南高师教授;

1922年,24岁的哈佛博士张歆海受聘为北大教授;

1925年,25岁的刘师舜任清华教授;1926年,23岁的哈佛硕士梁实秋受聘为东南大学教授,25岁的刘崇乐、26岁的杨光泩受聘为清华教授;1928年,25岁的陈序经受聘为岭南大学教授,25岁的王化成、26岁的萨本栋受聘为清华大学教授,29岁的段茂澜任天津电话局局长兼南开大学教授。1929年,25岁的耶鲁博士方显廷开始担任南开教授。1931年,25岁的凌其翰任东吴大学教授,26岁的MIT博士吴鲁强(梁启超女婿)被聘为北大教授,25岁的哈佛硕士陶葆楷、26岁的MIT硕士王士倬则受聘为清华教授。1932年,25岁的章名涛受聘为清华教授,25岁的耶鲁博士柳无忌,归国即任南开大学外文系教授兼主任,同样年仅25岁的朱偰从柏林大学归国任中央大学教授,次年兼系主任;1934年,年仅二十六七的吴大猷、钱思亮、周同庆等几乎同时受聘为北大教授……

此类现象在在皆是,不胜枚举。在此大势之下,在许多高校中,大量重要职位均由“海归派”包揽,校内的诸多重要安排及学界的许多重要活动也几乎被其“包场”;本土派学人往往只能“瞠乎其后”、莫可奈何。如此一来,当时的大学中普遍出现了许多怪现状,校内有一批20余岁的年轻教授,也有一批30余岁的老讲师。后者几乎是清一色的本土派学人,而他们的境遇,显然是与前者的存在分不开的。两大群体之间隐隐然有着巨大的鸿沟。在海归派占主导地位的一线名校中,那些“沉默的少数”,无疑是“被压抑与被损害的”群体。平静的大学校园背后,并非没有不公之事和不平之气。在如此情境之下,本国毕业生的压抑与“艰辛”可想而知。如此,“海归”吃香喝辣,“土鳖”低人一等,民族学术之独立,亦远矣。

由于当时博士(有的硕士亦可)归国即受聘为教授,因此,对许多学者而言,获得博士学位之日,就是成为国内教授之时。更由于人才紧缺,许多在读博士已被国内高校竞相争聘为教授。如吴宓在归国之前,已接到东南大学、北京高师等多所名校的聘书。因此,当时海归派学者获得博士学位一般在20余岁,其跻身教授之时也就只有20余岁。在全球各主要国家中,大概极少有国家能像中国一样,拥有一大批如此年轻的正教授,有如此年轻化的少壮派教授群和学术共同体。这是中国在人力资本(人才资源)上的一大特点。——而在同期欧美名校,多数的应届博士毕业生,即便有幸能谋得大学教职,亦只能被聘为讲师。

傅斯年在北大

如此一来,在大学教师评聘的问题上,也就难免出现诸多问题。不少时人对用人上的标准不严、风气不正的现象极为不满。傅斯年便于1932年7月在《独立评论》撰文,对国内势力盛大的“哥大派”大加挞伐,认为其对国内的“教育崩溃”负有重要责任。胡适对此表示:“美国人在这个学校毕业的,回去做个小学教员,顶多做个中学校长,已经稀有了,我们却请他做些大学教授、大学校长,或做教育部长。”此说确有夸张,在当时也引起颇多争议(邱椿等人的反应尤其突出),但无论如何,还是多少能见出某些实际情况。

然而,随着大量海归人才的回国,国内“才荒”现象日渐缓解,学术水准也日渐抬升,各行各业的用人标准也水涨船高。人才市场的行情也悄然变化。

1930年以前,由于中国学术基础薄弱,凡在外国取得博士学位者,归国皆被聘为教授。然而,随着留学回国浪潮的来临,这一“行情”很快就一去不复返。欧美名校的应届博士毕业生,应聘名校副教授或一般高校教授,成为标配;极个别才学卓著者,才有望获聘为名校教授。

北京大学旧照

1935年,有学人指出,中国大学程度已经大幅提高,以前“只要吃过洋面包回国的都可做教授”,“现在如国立清华大学,刚回国的博士也得从专任讲师做起,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当时不仅高校如此,其他各界亦然。在此期间,随着“水涨船高”的趋势、随着严格主义标准的落实,无论是留学生还是本国毕业生,都更多地依据实力与业绩进行竞争,二者的起点也渐趋平等;外籍教师的特权地位也日趋回落。如此均可谓“土洋并轨”。此间,对教师的考核周期,也随着中国学术的变迁而在无形中日趋抻长。——自然,如此一来,多数青年教师的晋升之路也更漫长、更曲折、更艰辛。

及至1930年代末留学生“一回来就做教授”的现象虽未消弭,但无疑已日显罕见。——当然,我们依旧能看到一些非常醒目的特例。1939年,年仅24岁的张宗燧归国任中央大学教授(前此一年已获剑桥大学博士学位)。1940年,年仅27岁的柏实义受聘为中央大学航空工程系教授,随后兼系主任,此前,他用1年获得MIT硕士学位、用2年时间获得CIT博士学位;同样在这个新兴学科领域、在中大航空工程系,黄玉珊在斯坦福大学仅1年就拿下了博士学位,回国即被聘为中央大学教授时,尚不满23岁。1940年首位获得剑桥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的华人徐毓枏,甫一毕业,即被聘为西南联大(清华)教授,年仅27岁;1946年,蒋硕杰被聘为北大教授,年仅28岁。

——在“文凭社会”中,体现得尤为突出的无疑当首推崇洋媚外现象。“崇洋”的同时也必然意味着“抑土”。这一心理和风气的形成,是历史所致、时势使然,因此,其矫正也只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此非孤立的现象,它并不只是大学本身的问题,而是一种系统性的社会问题,是一种无孔不入的历史积弊。其所反应的是人才匮乏导致的种种乱象,也是一种社会心态不健康所致的恶果。在知识人高度密集的大学中,这一点尤其突出,其对本土派学人的压迫亦尤深且钜。如前所言,学历社会古来有之,绝非自近代始;而近代的学历社会也与方今有诸多区别。但是对学业的功利化理解、对学历的盲目迷信和膜拜,以及先问学历后看实力、将学历作为职业敲门砖、作为个人身价的尺度,则并无二致。

如此风气,经久不衰,造就了多少名不副实、才不配位之人,又埋没了多少才高志远、有志无时之士,恐怕真是一言难尽。而这些,大概就是那位讲述“美国故事”的柯林斯所无从知晓的了。

责任编辑: 刘诗雨  来源:《同舟共进》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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