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杨尚昆是邓小平打倒赵紫阳和血腥镇压学生运动的忠实执行者,而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监控赵紫阳、稳住赵紫阳甚至迷惑赵紫阳。他完美地实现了这个目标,以至于赵紫阳至死都认为杨尚昆支持他。整个六四大屠杀中杨尚昆所起的重要作用超过了李鹏,杨尚昆是六四大屠杀中仅次于邓小平的名符其实的侩子手,没有杨尚昆,邓小平甚至不可能推行政变,杨不仅迷惑赵紫阳,还否决人大副委员长中党组成员让万里提前回国等意见、迅速处理了徐勤先抗命事件、5月17日也是他第一个提出戒严,这些重大角色,在整个阴谋和血腥中不可或缺。
这本书在处理了上述三大问题之后,也以丰富的史料证明,邓赵在悼胡规格上爆发决裂,只是一个诱因,两人在政治体制改革上存在根本分歧,所以分道扬镳的历史原因是清污、反自由化刹车、未价格闯关、政体改革、整康华公司等一系列事件所导致,反映了赵紫阳在政治理念上逐渐离弃邓小平。
我们稍稍梳理这三十年的历史,就会发现,中国在文革之后走出毛泽东的"全能政治"统治模式,出来替代它的,是一个所谓"新权威主义"模式,当时也称为"新加波模式"或"亚洲四小龙"模式,即靠一个高度集中的政治权威来推行经济开放,当时朝野无论政界还是学界,都对"新权威主义"一派叫好、期望极高,视为一种进步,然而邓赵自合作到决裂、最后发生大屠杀的这段历史,却充分证明了它的巨大局限性和弊病,甚至暴露出它有可能是灾难性的。这里的要害问题是,极权制度的性格会顽强地蔓延到它的衰败期,而在马列政党中萌发的非极权因素,通常很脆弱、生存艰难,中共在八十年代出现了胡耀邦、赵紫阳两位"新政人物",而且都做到党和国家的最高位置,却依然不敌顽固派的反扑,一如晚清即便有一个皇帝(光绪)要改制,并且有一个维新派襄助,最终还是被保守势力扼杀于血泊之中。
三十年前发生过一场大屠杀,然后中国迎来二十年经济起飞,接下来就是贫富崩裂、阶级对立和道德滑坡,凡四十岁以上的中国人,都见证了这三十年的盛衰罔替。一九九二年开始的中国市场化,是撇开所有制改革,先用国家权力排除工人的讨价还价;农村则是宣布"土地公有"之后,任凭公开瓜分,接着就是"圈地运动"——西方经济学中所谓的"降低交易费用",是指保证交易双方讨价还价权利的前提下,以整合契约的方式减少交易费用,而不是用剥夺一部分人讨价还价权利的方式为另一部分人降低"费用"。这一切国家暴力的干涉,都需要一个政治前提,那是由"六四"屠杀提供的,所以"六四"不能翻案,乃是中共的底线。无情的剥夺需要貌似合理的麻醉和慰安,于是中共煽动民族主义,将"国家"在价值、话语、情感的层面置于霸权位置,压制、化约个人权利;将经济增长置于剥夺一切(民族的所有生态资源、子孙后代的生存)的优先位置,而铸成"国家安全至上"的新极权模式。这是一个集权升级版,是八九年苏联解体之后出现的马克思列宁主义制度的更新换代,而西方和国际社会尚大梦如酣。
六四屠杀后,美国为了中国市场而迎奉中共,老布什给与中国"最惠国待遇"、克林顿接纳中国进WTO,所以"中国奇迹"是西方与中共集权制度的一个合谋结果,中共从六四危机中存活下来并升级为超强集权,并威胁国际社会,西方也要负责任,他们三十年才发现自己上了大当,可是由于中共已被西方绥靖主义豢养壮大,国际社会已受迫于一个前所未有的超强集权,历史已经不能回头。
中共合法性丧失第一次是文革;六四屠杀导致了第二次,所以陈云才提出"我们自己子弟接班"的战略,他们对自己传统的接班顺序已经丧失信心,这个死局,早在三十年前已经安排好了。比较台湾蒋经国,因为刺杀江南事件,而废储蒋孝武,蒋家退出历史舞台,中共正好相反,而是因六四危机而立储,但是"太子党"执政没有"合法性"的安全感,才是习近平向毛泽东倒退的底蕴。
今天,"改革"是一个最霸权的话语,却是一个死亡话语,仍然垄断著大部分人的想像和言说。我们的一切想像和话语都在死亡。也许,重新回到八十年代,去寻找"改革"的缘起、夭折,会带给我们新的想象和灵感。这也是研究赵紫阳和六四的重大意义。
二、虎狼
我在《鬼推磨》中,特别写了“人与坦克”一节,提到邓小平一个讲话,今天居然出现在网络上,证实了我对他的“虎狼”定性:他运筹在先,失踪十四天,去调动野战军和坦克机枪,杀进首都血洗长安街,却第一次露面,就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声称“坦克压过去”如何如何,此谓虎狼也!共产党统治中国,一向暴虐之后施笑脸,然后涂抹历史,消灭证据;再往下,就要发展经济,“把生活搞上去”,这次邓屠夫更胜一筹,搞起“韬光养晦”,连带把欧美也一道哄骗至今,中国快速成世界超强。顾炎武称“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肉食者,即虎狼也。
六四大屠杀后第五天,一九八九年六月九日,邓小平首次露面,接见戒严部队军以上干部,他有一个讲话,其中特别提到"坦克压过去",他说:
‘这次平息暴乱中,我们那么多同志负了伤,甚至牺牲了,武器也被抢去了,这是为什么?也是因为好人坏人混杂在一起,使我们有些应该采取的断然措施难于出手。处理这件事对我们军队是一次很严峻的政治考验,实践证明,我们的解放军考试合格。如果用坦克压过去,就会在全国造成是非不清。’
这个细节刺目地披露,即便是决策杀人的屠夫,也在顾忌"坦克会不会碾人";或者他已经被告知镇压中发生了"坦克碾人",而故意在第一时间欲盖弥彰?
北京大学古典文献专业出身,后来成为"六四"屠城研究开拓者的吴仁华,亲身经历了极恐怖的场景。6月3日夜晚他留守在天安门广场,与千名学生面临屠杀之夜,"广场枪声不断,天空就像放烟火",直至清晨6点,他随学生由广场撤退到西长安街六部口一带,遭遇戒严部队坦克从后面追赶上来,"坦克行驶的声音非常大,地面都在震动。大家都说'坦克来啦,坦克来啦'。"吴仁华回忆,他们快速地翻过路边铁栏杆,逃过坦克追碾,却也有一些落在后面的学生,躲避不及,被坦克当场辗死:
‘我看到很多学生遗体躺在自行车上,现场非常血腥,非常震撼,太让人愤怒。我当时想,如果手里有原子弹,我一定抱着它冲去跟决策者同归于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