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1969年下乡到1972年招工到打通煤矿,我在农村待了三年余。三年里,我从未涉及过的农活只有两种:耕耙田地。
生产队之所以不让我干这两种农活,是因为耕牛。
耕牛作为生产资料,在人民公社时代是生产队集体所有的财产,但饲养却不是集体统一的,它们被分散到了各家各户。这种饲养方式让集体所有的财产耕牛打上了私有财产的印记,谁谁家的牛,农民们分得很清楚。
一般情况下,不论因公——耕耙生产队的田地或其他;因私——碾米磨面,犁耙自留地,人们都只使用自己家养的牛,若要使用别人家的牛,那就具有了和借钱差不多的性质,不但需要低三下四地说好话,还有可能要看别人的脸色甚至遭遇被拒绝的尴尬,虽然都是同姓本家,在财产问题上却谁也不含糊。
如此公私分明的结果是,像我这种从未接触过牛的生手,就没有哪家愿意把自己的牛交给我使唤,怕我不懂、不爱惜,让牛太劳累;不小心把牛弄伤了;或是出别的更大意外。牛如果老病和意外死了,虽然生产队不会向饲养人家索赔,但失去一头牛却是不可能很快得到另一头牛的,没有牛的日子里,碾米磨面这些基本生活都会受到影响,所以对于庄户人家,健壮的牛是一笔归自己使用的很大财富,因此农民们爱牛在某种程度上胜过爱人。
除了耕耙田地,其余农业和副业的活路我无一遗漏,最难忘的,是在嘉陵江上当纤夫那些风餐露宿的日日夜夜,还有就是夏秋两季的“双抢”、农闲时节修水库、到深山老林子里抬木料和帮私人抬石板,这些需要付出巨大体力的艰辛劳动。
一、栽秧和播种小麦
农民们说,“农业活,四十天忙,一天忙的九天粮”。这是不知多少代人传下来的经验之谈,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我们插队落户时,依然是这种完全依靠吃大苦流大汗艰辛付出求得生存的状况。
当地农忙一年有两次,一次是初夏时节麦收和栽秧;一次是夏末初秋打谷子挖红苕点麦子。农忙时分,天刚朦朦亮就下地,到天黑成了锅底才能收工。全队的男女老少只要喘着气能干活的,没有一个闲着不出工,回娘家的、走人户的、赶场的……包括生产队跑副业的木船在内,全都停了下来,那是个万众一心的时节,面对所有大人细娃一年的生计,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们下乡的地方粮食作物是以稻谷为主的。当地农村的水田有一部分种两季作物:一季水稻,一季小麦(或蚕豆、油菜),称作旱田;还有一部分只种一季水稻,秋收后用来储水(作为生产队堰塘蓄水不足的补充),备来年栽秧用,称作冬水田。夏收,旱田的麦子收割以后,就把冬水田的水放进去,插上秧苗。初夏那一季农忙,冬水田和旱田,全都要栽秧。
对我来说,所有的农活中最煎熬的是栽秧。栽秧时双脚踩在烂泥里,弯腰,蹲马步姿势边退边往泥里插秧苗。开头三两天还可以耐受,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承受断裂般的腰痛。到歇气的时候,往地上一倒,找一块适中的石头顶在腰部,把自己做成一座桥,以略微减轻一下那种锥心的痛。那时节,我是每日天不亮就盼着天黑,没出工就盼着收工,唯一的愿望就是把自己平放于床,在睡梦中告别插秧。
栽秧的顺序是先冬水田后旱田。冬水田由于长期存水,土质细软,烂泥齐膝,插秧时腰的弯度不太大,秧苗只需轻轻一点就插上了。如果整个栽秧的过程都这样,算不得煎熬,问题是,到了收割完麦子的旱田里,栽秧就变成了鬼门关。麦子从播种到收割生长期达8个月左右,收割以后土块板结,灌进去的水还来不及将土块泡松软,就必须抢季节赶时间把秧苗插上。
旱田因土块板结,耕耙以后泥土分布依然极不均匀,插秧时按常规行间距插下去,有时可能是一个没泥土的坑,秧苗无处安放;有时却又是一大块瓷实的硬土块,快速移动的手指撞在上面,那疼痛常常让我想起“竹签子钉指尖”的酷刑。旱田和冬水田还有一个巨大差别,就是旱田特别浅,踩在里面连泥带水只没到脚脖子,栽秧就成了类似广播体操手触脚背的运动,一天十多个小时把腰曲到将近180度,那些营养充沛的运动员如果做这样的强化训练,一天下来会怎样,我不知道。对于我们,只有在农忙时期才勉强可以挤出点粮食弄几顿酸菜干饭填肚子的农村人,这种超强的体力支出一天下来,人就完全瘫成了一堆稀泥。
我不过栽了三年秧。那些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农民,一辈子几十年这样熬,一直熬到油干灯尽。白居易在《观刈麦》中这样描述农民的艰辛:“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到了一千多年以后的20世纪70年代,他们依然是承星履草、日晒雨淋、胝肩茧足;依然是吃不饱、穿不暖。我在农村看到的现状就是这样:农民们冬天普遍只有一件棉衣御寒,没有棉裤,能穿三条单裤算富裕的,很多人一件空心棉袄一条单裤,在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和凛冽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只能熬着。
栽秧是农活中比较有技术含量的劳动。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两个栽秧的能手最先下田,把一块田从中间破开,他的五行秧笔直地从田头插到田尾,当地称之为“打列(音lia,下同)”。其他人在这五排秧苗两侧一字排开,以“列”为准完成一块田的秧苗栽种。“列”笔直,一块田的秧就可以横成排竖成行;“列”扭曲,整块田就呈一团乱麻状。“乱麻”虽然不影响谷子的生长,也不影响产量,但视觉效果差,而农民的审美是和劳动技能结合在一起的,一团乱麻的稻田就成了持续一季之久众人闲谈嘲讽的对象。
我从第一次下田栽秧开始,就努力想学会“打列”,但直到离开农村也没能掌握这门技巧。不过,栽秧没有学到家,播种麦子时铲麦路子,我倒成了一个好把式。
铲麦路子,基本要领和栽秧“打列”相仿,一个人先下地,用锄头从中间浅浅地铲一道笔直的沟把一块地破开,其他人顺着这道沟在左右两侧一字排开,一道紧挨着一道,铲,直到把整块地都铲出这样的浅沟,麦种撒在沟里,长出来就成行了。短短三年,我从一个生手一跃成为全队铲麦路的第一把手。第一年跟在别人后边铲;第二年生产队有一半的地由我铲“标路”;到第三年,我不到地头,竟然就没人下地铲“标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