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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库工地,我用田忌赛马的智慧多吃半碗米饭

—回望•我的1969(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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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下,摔倒的人不能顾及疼痛,只要没断胳膊瘸腿就必须马上爬起来顶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若不然,万一其余的人扛不住了,原木轰然落地,顺着山势滚到悬崖峭壁之下人根本去不了的地方,就不但只能望崖兴叹,还白白浪费了全生产队社员的血汗钱;更加可怕的是,原木砸落而抬木头的人躲闪不及的话,轻则砸伤几个人,重则可能把命丢在山林里做冤死的鬼。几十年后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用时下流行的网络语言来描述叫做细思极恐。

在这样陡峭的深山老林里抬木料也有一点诀窍:那就是不要像在平地上那样把重物往上抬,只需两边的人用肩扛着原木拼命往中间挤,好比我们儿童时代玩的一种叫做“挤油渣”的游戏——冬天天冷,大家为取暖分别从两边往中间挤——一样。不过,扛着原木使劲挤的主要目的是不让它掉下来,原木不掉就成功了一大半,至于脚底下,跌跌撞撞能够勉强移动就行了。“扳命”“扳”到江边,人们扔下木头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上,半天恢复不过人形来。

四、被建房的人户“央”——抬石板

在苍溪农村,许多建筑都离不开石板。那里的山属于水成岩,能够开出厚薄差不多相同的各种尺寸的石板。我们公社每个生产队都有自己的石料场。所谓石料场就是在生产队的山坡上,选定一个地方开凿。开凿时把表层的土除净,从石山上凿出约两米长、半米宽、半米厚的石磴,然后将这个大石磴顺着岩石的纹路分离为约十公分厚的石板。

石板抬回家后,可以做房屋的墙;可以铺打麦子晒谷子的院场;也可以砌红苕窖、粪坑、猪圈、水缸等等,用处很广泛,家家户户都需要。生产队的采石场公用的,谁家需要石板,就自己请石匠和人工去山上开凿并抬回家。

用石板的人家至少需要八个男壮劳力:六个人抬,两个人开料。然而,即便弟兄最多的人家也不可能同时拥有八个壮劳动力,只能请人帮忙。当地把请人叫“央人”,含有“求”的意思在里面。抬石板也是一项非常艰巨的活计。一般的情况是,从出工到收工基本两头不见光,和双抢的出工时间相当,一天大约要抬十五块石板。我们生产队的石料场靠近江边,地势低,所有的人户又居住在半坡以上,因此,抬石料到任何一户都是爬上坡。抬一张石板来回一两里路,干一天相当于扛百余斤重物爬坡十几公里,其间的苦和累可想而知。

抬石板是帮私人干活,没有工分,又苦又累还没报酬,乐意干的人几乎没有。但是,也没有一户人家可以骄傲地宣称自家不用石板,这就有了换工的方式:今天我帮你抬,以后我需要时找你,你也不能拒绝。个别家庭里没有壮劳力男人跟别人换工,“央人”就比较困难。

我在生产队身份特殊,是农民说的“单个子”人,我内心深处又从来没作“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的打算,对住房和各种用具都没啥要求,得过且过而已。我不搞任何基建,不需要往家里搬石头片子,农民们都深知“央”我,属于不“央”白不央“央”了也白央的性质,不存在换工的压力,所以,我到生产队没多久,就开始被“央”去抬石板了。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央”我这个“文化人”的人户,见我来者不拒还特别能吃苦,就家家户户都来“央”我。到后来,“央”我成了铁板钉钉的事,所有人家都先把自己家的男人和我除开,再计算需要“央”几个人。

被人“央”的活计虽然苦还没工分,但我比较乐意接受农民的“央”。在生产队出工一天,工分不过二三角钱,还不够我到乡场上饱饱吃一顿,因此不出工算不上很大的损失。我帮别人抬石板,还能有好几天“碇子肉”、干饭和干米汤(很干的稀饭)吃,比我挣一天工分在家里喝三餐照得见人影的稀饭强一百倍都不止。

“央”人抬石板的人家,早晚两顿是筷子插上去不会倒的酸菜稀饭,有时晚上吃面条。中午那顿饭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必须让抬石头的人吃好吃饱,一方面体现主人家体恤支出了巨大体力的雇工,一方面要保证雇工下午有力气继续干活。这顿饭除了有酸菜干饭外,还有油炸的面团子和“碇子肉”。

“碇子肉”是当地农村的一种特色菜式:把猪身上最肥部位做成的腊肉,切得像十来岁小孩的拳头那么大,放在锅里煮到刚刚熟吧,就上桌子了。之所以不煮到烂,为的是“有嚼头”,如果做成了城里那种咸、甜扣肉,放进嘴里一抿就化掉了,干活的人会感觉跟没吃一样,不过瘾,主人家拿出了最宝贵的肉还落不下满意。所以,饭桌上每人那两大坨“碇子肉”需要用力啃咬撕扯,挤出来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流,咬到嘴里还能“叭叽叭叽”肆意狂放地咀嚼一阵子,嚼过了这样的肉,下苦力的人才能心满意足。以前在城市里,我见到过饭桌上最大尺度的肉就是扣肉,而我们抬石板吃的那种“啶子肉”,差不多可以切出大半碗扣肉,如此大的分量,在农村那些痨肠寡肚的日子里,每次,我都能用和农民一样雷人的方式,把自己名下的两坨毫不费劲地吃下去。

苍溪农村民风纯朴。知青刚下乡时,差不多都有被当成贵客请去吃饭的经历。农民们请知青吃饭没什么所图,就是觉得知青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又没有父母在身边,“怪可怜的”。好些时候家里来了客人,或者办红白喜事什么的,也会捎带着把知青请上。我在水文六队因为“单个子”人的身份,更是常常被农民捎带着请去吃一顿。

记得初到岐坪南阳公社的时候,生产队也是挨家挨户请我们吃饭。那时刚刚离开城市,还没有尝到痨肠寡肚的滋味,又有国家定量供应的粮食,对农民家请客必备的“碇子肉”或“巴掌肉”(跟“碇子肉”类似,只是形式上有些不同,比抬石板吃的“碇子肉”尺寸小些)根本没正眼瞧过。后来没有肉吃了,悔不当初的念头日渐强烈,到了浙水公社水文六队以后,大部分时间吃饭都只能喝照得见人影的稀饭,至此,我对农民饭桌上的东西,就是来者不拒的态度了。

五、修水库

到农村之前,没见过真实的水库。上小学那会,看过电影“十三陵水库畅想曲”,看完电影对十三陵水库长啥样还是不清楚,倒是留下一个印象,那水库或者所有的水库都是和共产主义理想紧密联系的,很高远也充满了革命的浪漫主义情调。下乡后参加修建水库,到实地一看,首先消失的是水库和伟大理想之间的联系,其次消失的是“十三陵水库畅想曲”渲染的革命浪漫。

眼前的水库完全不是想象中那般宏伟辉煌,不过是在两山之间的峡谷处筑一道泥土堤坝,把从这里流过的水(主要是雨季引发的山水)拦住,待到栽秧或干旱需要灌溉的时候,开闸放水,让水沿着修好的渠道流到需要的地方。其实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两个储水的堰塘,水库不过是放大版的堰塘。

我们修的那座水库,地址选在离我们生产队几十里外的幸福大队,据说水库修成后,我们生产队也将受益,所以必须派工。秋收麦种完毕进入冬季农闲时,生产队的劳动力除了拉船的以外,全都要上水库工地,工地上汇集了全五龙区所有受益生产队的农民。

修水库的劳动很单调,只有两种活儿:挖土和背土。把库底的土挖出来运到堤坝上,用拖拉机和人力石夯夯压实,建成一道高高的拦水堤坝。堤坝估计有六、七层楼那么高,上坝的路是一条绵长的斜坡,途中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空手往上走,到最后两条腿都会感到绵软。

背土的时候我看见了我妹妹,她背着土弓着身子一步一步艰难前行,手里连个“拐扒”(一种可以撑着背蔸底部,在背土过程中歇气的工具)都没有,小小的个子,根本不具备铁姑娘的体质,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咬紧牙关在坚持,很多妇女都在水库底部挖土装土,背土的多半是男人。我赶紧把自己的“拐扒”给了她,让她在上堤坝的途中可以休息一下。

站在高高的堤坝上放眼望去,库区里的人如蚂蚁一般忙忙碌碌,场面有些像五十年代的小说中描写的那种轰轰烈烈的农村生活,如果有闲,远远地观望起来,倒也可以激起几分诗情画意甚至文艺青年的创作热情。

不过,作为修建水库的成员,我们虽然也刚好处在最富激情和幻想的年岁,却没有“横看成岭侧成峰”的雅兴和资格,我们只是遍地蚂蚁中的一只蚂蚁,我们必须劳作,劳作之后会感到无比疲惫和饥饿难耐,以及看到那些于远处观望被隐去的卑俗琐事。比如,傍晚收工前,每个生产队都要派人到坝上去,招呼“水库指挥部”的人验方。所谓验方,就是丈量一个生产队一天运上大坝多少立方米的土。

按规定,公家将依照丈量土方的结果按比例配给补助口粮。涉及到吃饭,土方的丈量就成了每个生产队以及每个建库人员严重关注的问题。本来,“指挥部”规定各队派一个人配合验方,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没有哪个生产队不是涌上去一堆人,为了土方的丈量和“指挥部”的丈量员争得面红耳赤。

人民公社时期,公社、区、县都有征调农村劳动力的权力,修建辖区范围内的公路,修建水库等,任务下达到生产队,不派工是绝对不行的。对于水库修好以后是否真的能受益,农民们往往看不了那么远,很多人修水库,都是冲着每天按工效配给的补助粮来的。有了这点补助粮,起码可以吃一顿干饭,在家里,一年出头,只有过年和农忙时节才能吃几天干饭。

我在水库吃饭运用书本知识,战胜了农民由于长期闭塞生活环境而形成的自私与狡黠,现在回想起来,常常哑然失笑。

那时,每天中午那一顿酸菜干饭,是所有人心目中分量最重的一件事,吃饭时人人摩拳擦掌,锅盖一揭开,就争先恐后地给自己按上满满一碗,然后埋头苦干。干第一碗饭这段时间气氛格外紧张,因为每人按满一碗(人人从家里带来的碗都有相当的容量)之后,锅里还会剩下一些。剩下的饭归于谁口?这里既没有风格可讲,也没有平均主义原则,靠的是竞争。先吃完第一碗的人,抢着给自己再添一大碗,动作慢的人,吃完第一碗后,锅已经空了。

要论把相等数量的饭吞到肚子里去的速度,我永远赶不上农民,刚开始的那两天,我总是轮不上添第二碗,吃得心欠欠的。每每看见几个抢先吃完一碗又满满地装上第二碗的人,大家都吃完了他们还在那里慢慢腾腾拼命“填鸭”——已经吃得撑到嗓子眼了——就恨得牙痒,想,难怪伟大领袖要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而问题是,那个最高指示太高太远,对眼前这些自私自利抢饭的农民隔靴搔痒的作用都没有,伟大领袖的指示在这里断链子了。恨得牙痒也是没用的,一不能帮助农民改掉自私自利的毛病,让他们匀一些饭出来给别人吃;二不能提高我自己吃饭的技巧,加快吃饭的速度。必须想办法“自救”。

我突然想到上小学时,父亲买的《春秋战国故事》中那个“田忌赛马”的故事。那天中午,我把这个利用巧妙排列组合以劣胜优的书本知识,运用到了自己吃饭的实践当中。我先给自己添了半碗饭,这样一来,不仅比自己吃一满碗饭的速度快了一倍,而且也远远快于吃满碗饭的所有农民。吃完了半碗,我再往自己碗里扎扎实实地按满一大碗,这一碗和农民们的第一碗一样,吃完就彻底饱了,为下午艰苦的劳作夯实了基础。

我对自己的杰作暗暗得意。很遗憾,农民们虽然都明明白白看到了我的举措,但他们固执地保持着一种狭隘意识,不能接受看着满满的一大锅饭,却只往自己碗里盛半碗这种“不合常理”的傻瓜做法。所以,直到最后也没有第二个人以我为榜样,吃“排列组合”饭。

修水库工程告一段落后,我和同时参加了修水库的水文九队知青好友说起这件事,他们听了哈哈大笑,说他们也是用这种办法来对付抢饭的农民。看来,知青的“狡黠”也是共同的。

2018年7月30日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新三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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