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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库工地,我用田忌赛马的智慧多吃半碗米饭

—回望•我的1969(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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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收获季节的故事

收获季节,是农民们拼命的季节,农闲时的中午歇晌一律自动取消,但凡挣工分的(包括读书放农忙假的学童),不论年纪,中午吃完饭丢下饭碗就出工了。

夏收扛着连枷(一种麦子脱粒的工具)到晒场打麦子。麦收在当地农村不算主要收获季节,但农民需靠这一季收成才能度过春末夏初的粮荒;秋收下田割谷子打谷子。这个时候,挥汗如雨的男女老少都看到眼前那一个最朴实的真理:一颗汗珠,就是一粒粮食。

秋收打谷子的时候,生产队从来不让我上拌桶(形状如一只放大的斗,谷子脱粒的工具)。我一直没想明白是为什么,后来猜测:一个原因是怕我掌握不好,将珍贵的谷粒撒在田里了;还有一个原因或许就应该叫做农民的狡黠,有些暗中欺负外来人的意思。

拌桶里打落下来的谷粒,需用背兜背去晒场,这个活叫背水谷子。背水谷子在农民的眼里跟抬石板一样,属于农村中最重的体力活,能不能背水谷子,是一个男劳力能不能按全劳力评工分的标准之一,农民们都非常清楚这个活是怎样的劳累,所以他们都是“打”和“背”轮流干,只有我年年被安排背沉重的水谷子。

一背水谷子近两百斤,在重压之下,冬水田里沼泽般的烂泥陷及大腿,每向前迈一步所付出的巨大体力真是难以言表。上了田坎前往晒场,并没有什么像样的路,都是一些狭窄的田坎,一步一滑,艰难跋涉,到晚上收工回家,空着手走路两条腿都不由自主地发抖。所幸那时人年轻,睡一觉起来体力又恢复了。

从地里把粮食抢收回来,只能算完成了收获季节一半的任务,剩下的一半就是抓紧有太阳的好天气,夏天把麦子晒干脱粒去壳;秋天把田里打下谷子晒干去秕子。初中肄业生我妹妹,那时还即兴写了一首小小的打油诗,描绘收获季节晒场上的忙碌:

打麦场上尘土扬

汗流浃背人人忙

大呼小叫如穿梭

风车哐啷哐啷响

筛的筛,簸的簸

背的背,扛的扛

日落西山不收工

哪管肚皮空荡荡

夏秋两季收获的麦子和谷子,首先是按规定的指标额度上缴国家(当时叫交公粮),其次是把生产队预留的种子以及公积部分收进集体仓库,最后才是分到农民户头。还好,倒霉的天气其实不多见。我们在农村的几年一次也没有遇到过。一般情况下,收获时节太阳都特别“毒”,到正午,仿佛可以听见空气被烤得爆裂的声音。城里人热得把老天爷翻来覆去地诅咒,可是对庄稼人来说,这样的天气才是老天爷的眷顾。辛弃疾说:“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城乡差别古往今来真是没有半点变化。

收获季节除了和老天爷争夺粮食以外,包谷成熟的时候,还有一场防止动物骚扰的特殊战斗。

当地有一种被农民称为“猪猬子”的动物。这种动物究竟是何方神圣长成一付什么模样,我们从没见过,也不知道有没有农民真正见过它们的尊容。一般情况下,人们都是从被它们糟蹋的庄稼那里感知它们的存在,很有些神秘意味。

每到苞谷灌浆逐渐成熟的时候,“猪猬子”就活跃起来,天天晚上来偷吃。它们自己不稼不穑好逸恶劳,平白地享用别人的劳动成果自然是毫无心痛的感觉。可恶的“猪猬子”们偷也不好好地偷,它们在苞谷地里肆无忌惮地胡掰乱踩,就像孙悟空在王母娘娘的蟠桃会上一样,随抓随吃,随吃随扔,然后溜之大吉。早上,人们来到地里一看,苞谷被踩倒一大片,刚成熟甚至尚未成熟的苞谷穗掰下来撒得满地都是,每个都啃几口就扔了,恨得人牙痒。所以,每年到苞谷成熟的时候,各个生产队的男劳动力和半大小孩晚上就轮流到地里看苞谷,轰“猪猬子”,男知青们自然也不能例外。我在农村三年,也和农民们一起为捍卫包谷的收成跟“猪猬子”战斗了三年。

看苞谷并不是个好差使,虽然不需要付出多大体力。在野外,夏夜的蚊子是集团军,人坐在看包谷的简易棚子里,蚊子军团嗡嗡轰响着,潮水一般扑过来搅缠。野外没有蚊帐这种防御屏障,拍打之类常用的对付蚊子的办法在这里是杯水车薪,完全无效。不过,农民们也不是无计可施,他们用一些比较潮湿的秸秆、杂草沤一堆浓烟,烟薰是对付蚊子古老而有效的武器,蚊子在浓烟面前只能逃之夭夭,不愿意逃跑的或逃跑速度不够快的,送掉小命。

消除了蚊子骚扰仍然不能稳稳当当地睡觉,因为人们在野外露宿的主要任务不是和蚊子斗,而是和“猪猬子”斗,“猪猬子”们不怕烟熏火燎,所以,人们还必须时不时去苞谷地边来回走动,大声吆喝“jo ho——,jo ho——”,轰赶“猪猬子”。折腾到天蒙蒙亮,“猪猬子”销声匿迹了,人也困得喝醉了酒一般,站都站不稳。每次任务一完成,我就赶紧冲回家往床上一倒,昏睡过去,直到生产队长在院子外边大声叫喊:“走了哦”,才又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出工。

不过,这样的辛苦也有一点补偿:夜里“猪猬子”不敢来了,轰“猪猬子”的人就替代“猪猬子”去地里掰几个嫩苞谷,用薰蚊子的火烧熟。那个年代基本没有农药化肥,刚刚灌满了浆汁的新鲜嫩苞谷清香甘甜,那是真正的绿色有机无公害食品,离开农村以后,我再没吃到过这么鲜嫩香甜的苞谷了。

粮食收获之后,还有一件苦差事就是交公粮。我所在的生产队离集镇有二十几里山路,收购公粮的粮站坐落在穿过集镇去新民大队那座山的半坡上,我们水文山的各个生产队交公粮都要翻山越岭,背着粮食到达集镇已经累得皮沓嘴歪了,但还要爬山,所有人都叫苦不迭。

离开农村十八年后,我和我妹妹曾回过一次当年插队落户的地方。我们站在新民大队这片山上,眺望我落户的生产队所在的水文山,连绵的崇山峻岭一直往天边伸延,那一瞬间,我恍惚看见了十八年前的自己,背着一百四五十斤的粮食,在淹没于云雾之中的山间小路上一路走过来。此时的我,站在现实时空里这么虚幻地看着远去了的过去时空中那个年轻的自己,仿佛是看着一个遥远的梦。

三、深山抬木料

除了农忙时节那些超强的体力支出农活以外,我在农村还干过许多当下城市里的年轻人闻所未闻的沉重体力劳动。

比如到深山老林里抬木料。

和公社沿江所有生产队一样,我们生产队也有一条搞副业的木船。木船已经很旧了,经常需要修理。修船用的木料有讲究,一个人环抱那么粗的原木才能锯出合用的板材。这样的原木我们浙水公社所有的山林都找不出来,要去相邻的鸳溪公社深山老林里才能弄到。如此远的距离,还得依靠生产队那条船把木料运回来。买木料的时候,把船拉到离木料所在地最近的江边等着,人们进山把木料抬到江边,放上船运回队里,然后请木匠来维修。

这个过程叙述起来就像是“孙悟空驾筋斗云”——转瞬的事,真正做的时候却是惊心动魄的艰难和危险。进山的十个人要把直径四、五十公分长度两、三丈的原木,从完全没有路的山林里抬下山再运送到江边,抬运的过程,农民称之为“扳命”(含有挣扎的意思)。

小时候看电影,也有抬木头的镜头,人们把木头扛在肩上,“吭唷吭唷”有节奏地行走,那时不知道电影里的不过是十分具有观赏性的表演,轮到我自己抬木头了,才知道电影传播的是多大的一个实践误区。

我们十个人分成两边,一边五个人,原木的重量估摸不会少于一千斤,平均每人负重一百余斤。若是在平地上,十个人抬一千多斤的重物,说不定也可以学学电影搞点有节奏感的艺术效果出来。不幸的是,我们这个人口众多资源丰富的大国因为某些特殊的历史原因,对林木破坏特别大,致使很多森林都消失了,剩下的百年千年老树大树,全都藏匿在人迹稀少的大山里面,结果,想在无路可走的山上把木头抬出来,就只剩下了“扳命”。

从深山老林把树抬出来,是陡峭的下坡,木头的重量并不能均匀地分配在每个人的肩上。时常,有人脚下踩到一个凹坑或是滑一下,整个人便矮了下去,这个人肩上的重量就会骤然落在别人肩上。如果有几个人同时突然矮下去,余下的人肩膀上往往会一下子承重好几百斤。丛林中满地的青苔和腐烂的树叶枯草,踩上去不停地打滑,时不时有人滑倒,其他人肩上的重量也会时不时陡然增加。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新三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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