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钩沉 > 正文

棚友吴宓

作者:

文教界中年以上的知识分子知道吴宓先生的人,大概并不少。据说《大英百科全书》里也列了他。可算一个“知名人物”吧。

但这标题得先声明一下:“棚”非“朋”之误,两字也不能通假,请校勘学家不要误会。

不管从哪方面说,我还够不上是吴先生的朋友,但确实是“棚友”,同在“牛棚”之友也。然而我知道他的大名,却是猗欤久矣。近日偶阅1984年《学林漫录》第九集金克木《记曾星笠(运干)先生》那篇文章,其中有这么几句话:“……还有吴雨僧(宓)先生,是一位新旧文化交替中的特殊人物,却还未见有文章谈他。”不免触发了我想来补这个空白。不过说起新旧文化,我都是外行,说不出个什么道道来。这儿只记我与吴先生成为“棚友”前后的一些闻见和个人的想法。

以上算是“序”或者叫“引言”吧。

事情得从头说起,圣经贤传不云乎:“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么?“近道”何敢,为记叙方便而已。这得请读者不嫌我啰唆为荷。

大概是1937或1938年吧!那时我正在高中念书。一天,从《大公报》上看到一篇很长的大学各科“部聘教授”名单,记得中国文学有胡小石先生,英国文学是朱光潜和吴宓。至今印象深刻,其他的人名全忘了。为什么呢?大概因为我比较喜欢中国,而最感头痛的却是英文。从高小到高中,以致后来上大学,英文总是不及格。最难背的历史人名地名,我都记得,却偏偏记不得英文单词。因此,我对于英语学得好的人,总是肃然起敬,艳羡得很。即使在“不学ABC,照样闹革命”的喧嚣声中,也并未降低我的肃然和艳羡——不过,我“狡猾”,没有表现出来。从此我这个小小中学生,对鼎鼎大名的英国文学部聘教授吴宓先生,有了不忘的记忆。

上小学时,老师教了我们读《婉容词》,对作者吴芳吉很崇拜。后来知道吴芳吉就是白屋诗人,而且是咱们四川江津人,崇拜得更加虔诚。过了些年头,友人送给我一部《吴白屋先生遗书》,知道吴白屋吴宓二吴是挚友,还有《两吴生诗集》,也有《吴宓诗集》一大本,使我对吴宓先生就更加景仰了。学贯中西嘛,怎不令人佩服?不过他的诗集,很抱歉,我却没有拜读。我得老老实实,不能冒充读了。因为在“史无前例”中,“造反派”经常呵斥我们:“要老老实实交代!”所以我至今是老老实实的。没读就没读,不能说谎。

后来,有点糟糕了。我从鲁迅先生的文章中,三次碰到他批评吴宓,大意说吴是中西文化的混血儿,半殖民地半封建文化的化身。新中国成立前夕,又学习了毛主席的《新民主主义论》,就更不那么景仰了,尽仰,颈仰也仰痛了么!但对于他是英国文学部聘教授,精通外语,还是肃然起敬,很艳羡的。

1954年,我在一所高等师院附设工农中学担任教育行政工作。院领导为了提高我们学校历史教师的业务能力和历史教学水平,叫我们和历史系的教授讲师们开个会,见见面,以便今后帮助我们,我们好向他们请教。会上介绍时,就有吴宓先生在座。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头戴一顶褪了色的毛线睡帽,一套很旧的中山服,朴素得近乎寒碜,与他的名声很不相称。真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却又使人有“一旦得见,雷从耳出”之感。我是欠恭敬,犯了“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的毛病。我想他怎么又搞到历史系去了?而不在外语系或中文系?当然不好问他,他很热情,表示凡来问的,一定尽量解答。这印象给我却很好,其实会后我们的历史教师并没有去向历史系的教授讲师请教,不知什么缘故,“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吧?很辜负了院领导的一番好意。大概生扯而不拢与?

1961年夏,我在某高校学习结业了,被分配到这所学院的中文系教书,第一次教研组会上,吴宓先生赫然在焉。他怎么又从历史系转到中文系了,却没有去外语系?我不解,也一直没去调查研究,“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我是恪遵了的。根本不问这件事。从此,我就忝与吴先生同事且同组了

既在一个组里,何以没给他排课?他身体也蛮棒嘛。我刚去,记得让他教了一年级一个学期的“文言文导读”,以后就一直没他的课上。不过,学院办助教进修班,派他教英语,这可算发挥了他的长处。英国文学的部聘教授岂有不该教一个助教进修班的?这当然是领导的英明决策。后来得知他在班上可能因为讲语法造例句,造了“三两尚不足,而况二两乎”的句子。那是困难年间,就被领导和学员认为他在恶毒攻击党和社会主义,从此被撵下讲台。文革中,批斗他时,少不了要举这个例子,证明他很反动。“革命群众”一举这个例子,无不义愤填膺,咬牙切齿云。原来当时的领导和学员中的积极分子认定吴宓很反动,是不能让他借讲台“放毒”的,所以从此没给他排课。他当时是学院仅有的两个二级教授之一,月工资270余元。有的助教这就有意见了:光拿钱,不做事,白吃人民血汗。其实吴先生是曾要求上课的。他说他有最简便的办法,三个月内可以将英语教上路,只要肯学,一定不难学好。也不知他那办法灵不灵,因为没有让他试验,怕他又来个三两二两的。我也没打算“老来出家”(去学),所以始终未去领教。

系里年轻助教舆论云,吴宓并不懂什么英国文学,只不过记得一些英国作家有几个女儿有几个儿子,恋爱过几次,她们的长相、性格、家世情况如何,作家屋子里有什么陈设,如此等等;或者一些文坛掌故,文人轶事而已,这有什么用?说不上文学。似乎他们比吴宓还内行,故能指出其短处。我是不懂英文的,也没有向他做调查研究,不知是不是真的。但我和他相处近20年,却从来没有听见他口吐一个英文单词,更不必说抛一句英文了,这和张乔治、李约翰、王玛丽之流,口中常抛出些洋文,迥然不同。算守旧呢?算什么的?我不清楚。

舆论既然如此,吴宓不但不通英国文学,一个同志说,就是中国文学,也没有什么修养的。例证是他认错了两个字。说他还自以为很热爱中国文学、中国传统文化呢!又一个同事向我抱怨:吴宓这人真无用,叫他校对教材,尽把简体字改为繁体字。的确他是从来不写简化字的。吴先生反对文字改革,反对汉字拼音化是出了名的。因此为他的“花岗岩脑袋”“老顽固”添了一条有力的“证据”。汉字改革是毛主席的指示,是鲁迅的主张。吴宓反对文字改革,就“等于”反对鲁迅,反对毛主席。非反动而何?看,多么严密的推理啊!所以文革中,列举其罪状,总少不了这一条。后来,我在想,吴宓先生是精通拼音文字的。和汉字比较起来,音符与意符文字的长短利弊,他应该是很了解的,何以还“顽固”地反对汉字改革?我不是文字学家,不懂。最近,一位朋友告诉我,逃居美国的林语堂,曾说过汉字是中华民族的第二道长城。大家都知道林语堂博士比吴宓先生更学贯中西,他也这么说,其意若曰,汉字拼音化,就等于毁掉中华民族的第二道长城。今天,第一道长城都不容毁,毁了的地段,还要修复呢。当然有些人可以下结论:林语堂、吴宓就是“一丘之貉”。这多干脆简明啊。吴宓抱住汉字不放,真叫作“顽固到底”。概自新中国成立以来,我们树立了一种牢固的信念:政治是统帅是灵魂,简言之叫政治挂帅。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但凡事绝对化不得,真理跨过一步就是谬误。不承认学术问题对政治有相对独立性,许多问题是扯不清楚的。否则就无所谓“百家争鸣”了。

吴先生很笃于友情。吴芳吉去世多年了,但他每月寄钱去接济吴的夫人和他的两个儿子。据说从未间断过。除了吴家外,他还接济一些有困难的朋友。吴先生不抽烟(而且讨厌抽烟),不喝酒,似乎也不买什么书,他的一些外文书都捐给院图书馆了,收入那么多而生活很简朴,他的衣着,在全院老教师中算最坏的,甚至有人目之为“老叫花子”。是“豪华落尽见真淳”吧?他每月270余元哪里去了呢?有些青年教师经过调查研究,断言:拿国家的钱去接济坏人了,是吴宓立场反动的表现。这又是吴宓的一条罪状。文革中“革命群众”批斗他时,也没有少掉这一条。

其实,吴先生不但“接济坏人”,“好人”他也是接济的。“好人”向他借钱,他都肯借。有些是存心借了不还,理由是:不义之财该拿来共产。“好人”不还,他也并不逼着要,久了也就算了。认真说来,吴先生在金钱上是慷慨的,并非吝啬鬼、守财奴那一路数的人。

文革中,我们被扣了工资,只发生活费。我向他借了近百元来生活,后来如数奉璧,他还感激称赞说,只有您这么讲信用啊。据此推知,对他不讲信用,借而不还的是大有人在。《增广贤文》曰:“酒中不语真君子,财上分明大丈夫。”大丈夫小丈夫且不去管它,与朋友信嘛,这恐怕应是做人的起码品德。

因为吴先生是个“高薪阶层”,我们刚成为“棚友”时,白天劳动,晚上“学习”。监管我们的“红卫兵小将”有一天晚上,“学习”完,叫我们各人滚回去,只留下吴宓,说是要对他单独训话。我们都很关注“训话”的内容,因为休戚与共嘛。但又不敢打听。这是“纪律”,不得违犯。记不清过了许久,终于知道所谓“训话”者,红卫兵小将要他出200元钱,作为捐献,支持红卫兵小将去“大串连”也。吴先生说他是“赎罪”。我们认为这是可耻的敲诈勒索。不但勒索了吴先生,另一“肥实”的“棚友”也是被勒索了的,且遵令不得泄露,否则,“一切严重后果,自己负责。”还是那位棚友的夫人——没有辫子,挂不起,毛着胆子去问那个“革命组织”,事情才敞开来。真是,在“格抄勿论”,“格斗勿论”,“格砸勿论”,“格抢勿论”之外,还发明了“格借勿论”,这也算“革命群众的首创精神”吧。我还是没有调查研究,不知“格借勿论”去的钱退出来没有?

吴先生离婚后,晚年曾得到一个女生的爱戴,后来作了他的夫人。可惜这位夫人患肺结核,不久就死去了。吴先生将她土葬在距学院数里外原是乱草坟的地方。文革中批判他时,同组一个青年积极分子揭发说,这个女人地主家庭出身,痨病鬼,吴宓爱她,她爱吴宓,心有灵犀一点通,立场同样反动,所以一拍即合云云。又揭发吴先生寝室中还变相供奉着她的灵位。有一年清明节,吴宓还偷偷摸摸去上坟扫墓,烧钱化纸,大搞“封建迷信”云云。那位青年教师又是咬牙切齿,义愤填膺。

当我们第二次被“勒令”集中监管“学习”时,监督者忙于“革命”搞武斗去了。棚友们违背学习“纪律”,便不免闲扯起来。一次,吴先生不在,棚友中他的一个学生辈说,吴宓一辈子搞女人,弄得和师母关系不好,他们也不离婚,君子协定,分居各过生活,吴宓每月按约定给师母送生活补偿费。那时他们都在昆明,吴宓很守信用,每月领了薪水,当天即奔赴师母住处,笃!笃笃!敲开门,脸朝着一边,手递过钱去,师母接了,他转身就走,不看也不交言。又说吴宓从美国留学回来,在上海和一个有名的交际花叫毛彦文的,打得火热。毛要求结婚,吴宓老是迟疑不决。突然一天,吴宓接到毛寄来的结婚请帖,是和曾任袁世凯的内阁总理的熊希龄结婚。毛37,熊73,年龄倒转巧合上海传为“佳话”。这可把吴宓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悲愤之余,赋诗抒怀有云:“奉劝世人莫恋爱,恋爱无益有百害。”吴先生的奉劝当然不起作用,世人照旧恋爱不误。我们听了,一阵哈哈。自幸没有拜读吴先生的诗集。但不知那位棚友所叙是否属实。我不是“专案组同志”,没有资格去“清”别人的“队”。无法核实。

也是那位棚友讲了吴先生在昆明西南联大时的另一件轶事。昆明当时有个牛肉馆,老板异想天开,招牌标为“潇湘馆”。吴先生是红学家,很气愤这家馆子胆敢亵渎林妹妹,提着手杖去一顿打,锅盆碗盏,盆盆罐罐,被砸碎一地。吴先生是社会名流,名教授,那牛肉馆老板只好自认晦气,谁叫你乱去附庸风雅呢?舆论说,该打。这或可看出吴先生维护传统文化尊严的憨厚直戆,可以发给精神文明奖。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私人史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本文网址:https://www.aboluowang.com/2026/0328/236520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