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五叔,1963年
一、迈入社会
我的五叔叫蒋明远,他是我父亲最小的一个弟弟,十多岁来到我们家,在我们家长大。
1963年之后,贯彻阶级路线已在向“唯成分论”演变,有资料说,到1964年高考,“黑五类”子女全军覆没。作为一名地主家庭出身的“黑五类”子女,我的五叔有幸在1963年大学毕业了。
大学期间,处于“三年困难时期”,饥饿是那个年代人们最深刻的记忆,尽管缺吃少穿,五叔学习依然非常刻苦努力,专业课程各科成绩都在90分以上,最为突出的是理论力学,100分。任教的老师还特别强调,蒋明远的试卷几无瑕疵,找不出扣分点。
以这样的拔尖成绩,五叔是完全够格留校任教的。但当年,留校的几个同学都根红苗正成绩平平,能否胜任教学不在考虑范围。
当时的社会风气还算良好,毕业分配临近,学生们也都平静,托人情、找关系、开后门的腐败还未能蔚然成风。
那时毕业分配口号是:
1、党指向那里,我们就奔向那里;
2、党的需要就是我们的志愿;
3、坚决服从分配,做党的驯服工具。
除了少数几个留校名额,其余大部分毕业生如何分配,并未公布。系里召开的毕业分配大会上,书记作报告只讲了大原则:“哪里来哪里去”,同时兼顾个人志愿。
五叔离开老家之后,户口一直在我们家,属于重庆市。他的原籍中江县属于绵阳专区。像他这类毕业生究竟算哪里来的,没有明确的说法。
五叔从小跟着兄长,而我父亲家长作风极甚,对五叔和对我们一样随意打骂,这让五叔产生了很强的寄人篱下感,早点离开是他从小学就有的愿望。或因此他内心更认同原籍是自己的家,所以,填志愿的时候,五叔甚至没想到自己的户口在重庆,把“哪里来哪里去”的“哪里”定位为老家绵阳专区。待到尘埃落定,他果然分配在绵阳。
拿着简单的行李,告别生活了十余年的城市,五叔一行毕业生乘坐当时的水运小火轮,从北碚区顺嘉陵江到市区蔡元坝火车站。烈日当空,船舱内热浪滚滚,船舷外江风悠悠。五叔作为领队,无暇欣赏沿途风景。他一路繁忙:换车、托运行李、清点人数等。舟车劳顿,直到第三天上午才抵达绵阳专区教育局,毕业生们住在招待所等待,由专区分配到县,再由县分配到学校。
等待的日子也十分煎熬。绵阳地区,包括平原边缘的山区,山区和平原相比,学校的软硬件设施、教学水平、学生生源、生活条件都不在一个维度。大家心里七上八下的。
五叔被直接分配到了遂宁中学。
遂宁中学是当时绵阳地区最好两所中学中之一,人事关系直属绵阳专区,校长刘显华在这里看了五叔的档案,优先选择了这位优等生。
遂宁中学紧靠渠河,占地不到七十亩,面积较小。校舍的名称都很响亮,具有革命时代的显著特征:教学楼叫卓娅楼,办公楼叫雷锋楼,教师的宿舍楼叫红专楼,学生宿舍叫继光楼,校门口附近有两幢二层小洋房(解放前的教会学校涪江女中),一幢名智育馆,另一幢名德育馆。校舍中间是一个操场,跑道不足400米。学校规模虽不大,但在省内也算名校。
我五叔被安排任教高一两个班的立体几何,每周12节课。在教学上,他很快暂露头角,深得学生喜爱。原本不喜欢当众说话的五叔,开始感受到做教师的喜悦,开始热爱这个职业。工作刚刚走上轨道,正在迸发的教学热情突然被切断了,学校指派他参加上宁公社四清工作队,为期三个月。
上宁公社离县城约七里路。因班车很少,五叔背起铺盖卷步行去公社报到。
工作队员先在公社开会学习一天,传达有关四清工作的中央和省的文件,弄清“四清与四不清”的界线;工作方法是依靠贫下中农,狠抓阶级斗争;目的是帮助干部下楼洗澡、轻装上阵,让有四不清问题的干部通过运动转变为四清干部,最后要处置的,只是极少数四不清干部。
第二天,队员们就分别下到生产队,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开展工作。
五叔分配在十一大队一个叫梁家沟的生产队,住在一户贫农家。这家有叔侄三人,叔叔五十多岁,结不起婚;两个孩子的父母在“困难时期”双双亡故。他们住的是土坯墙草房,家徒四壁,无一件像样的用具,孩子大人衣衫褴褛,一日三餐吃的是能数清米粒的红苕稀饭和泡萝卜。
出生于小乡镇,成长生活于大城市的五叔,为眼前的赤贫感到震惊。每月,除了交给户主老梁定额的粮票,五叔还特意多交一些伙食费,给这个家庭一点绵薄的帮助,有时回学校拿东西,就顺便把当月定量的肉买回去,改善一家人的生活。
三个月,五叔风来雨往每日穿梭于乡间小道,走访贫下中农家庭,听取他们对大队、生产队干部的意见,和社员们同劳动,还收集各种生产数据,回公社开会时汇报。
那些日子,他常常失眠,屋后猪圈里的几头小猪可能也因吃不饱,不是哼哼就是尖叫。苦难是别人的苦难,煎熬的却是五叔的心。作为一个黑五类子女,他当然不敢细思深想,只求做好自己的工作。至于如何能让这些穷人摆脱贫困,过上城里人那样相对安稳的日子?他不懂,也不可能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