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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鸦涂成“反革命”徐邦治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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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右中,新闻界吊了一条一条的大鱼,许多名记、报人打了右派,有的人他很熟悉,很敬佩,忽然一夜之间成了右派。他说,自己没有打右派实在是侥幸,当初坚决离开报社倒没有想得这么深远,只是想多读点书,做个有学问的人,现在看来这条路没有走错。他最庆幸的是自己进了大学,逃避了一场大灾大难,也因此他就麻痹大意,被人盯上了。

(七)徐邦治极为服膺高亨先生的才气

山东大学中文系以教授实力雄厚著称。在中国古代文学史方面有全国著名的学者陆侃如、冯沅君、高亨、萧涤非、黄公渚等五位,被称为“五岳”。当时,陆冯是夫妇,二级教授,后三位是三级教授。对于我们来说,最最幸运的是赶上了末班车,听这些大师级的教授给我们上基础课,从此以后他们就只带助教、研究生了。

当时好像没有“大师”的称谓,但我们确实视之为偶像。所谓“大师”是在学问或艺术上有很深的造诣,为大家所尊崇的人。我们幸运地听了高亨和黄公渚两位先生的授课,他们确实是不同凡响,是用语言文字难以描摹的传道授业魅力。原来大师就是大师,不同凡响。如果你读了大学,却从来没有听过大师讲课,那应当说是难以弥补的重大缺憾。陆侃如先是因为当副校长,后来打了右派,没有上课。冯萧二位,因为大炼钢铁劳动、学生编写文学史等等原因,只给我们喂了几块压缩饼干。尽管如此,高黄二位的讲课使我们受益匪浅,永远铭记在心。听他们的课,是一种享受!

我们第一学年学习先秦文学史,由高亨先生主讲。开始我们并不知道高先生的来路,仅仅只凭了他那胸有成竹、气势澎湃的风格,就一下子被镇住了。原来高亨先生毕业于清华大学吴宓做院长的国学研究院,师从梁启超、王国维二位至今仍然空前绝后、不可再造的国学祖师爷。名师出高徒。高先生在先秦国学研究方面那是叫人拍案叫绝。他熟悉先秦典籍,可以倒背如流,再加上金文甲骨、说文段注、训诂版本等等,叫我们目不暇接,如坠五里云雾之中。他最拿手的绝活,就是讲到要紧处,一句“据我考证”就暂停,镜片后的两眼一瞪,瞅着我们,右手拿着粉笔指向我们,设下几秒钟的悬念,之后,他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据我考证”的结果。引起我们最最好奇的是《诗经·陈风·月出》这首爱情诗,古今已有定论是情诗。可是经过高夫子的“据我考证”,变成了奴隶主对奴隶的残酷压迫: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火把熊熊映照之中,“陈国的统治者,杀害了一位英俊人物。作者目睹这幕惨剧,唱出这首短歌,来哀悼被害者。”

高先生承认,古往今来,注家都认为这是一首爱情诗,但“据我考证”,“佼人僚兮”、“佼人燎兮”的“僚”、“燎”字,不是形容女子的娇美,而是假借为“缭”,束缚缠绕,一个奴隶被“五花大绑”,“燎”则是火烧“佼人”。他说,这首诗是奴隶社会阶级压迫的活生生证明。我们这些第一次学习《诗经》的学生,听了这番高见,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说,你们想要登我之堂入我之室吗?好,我给你开个书目,先读10年再说。乖乖龙的龙!

徐邦治极为服膺高亨先生的才气,但他并不盲从。有些同学对比了各家说法,议论纷纷。徐邦治却能一言中的。他说,这是庸俗社会学。一句话把我们镇住了。但是他说,高亨先生发表谬论也与众不同。他太有才气了。虽然穿凿附会,但那种理未必直,气却雄壮的气魄,谁能学得来?

《诗经》是我们入学之后第一学期的课。我们许多同学根本不知道何谓“庸俗社会学”。如果就知识准备来说,我们年级的同学可谓五湖四海,三教九流。调干生社会知识较强,如徐邦治者,一直从事新闻工作,文艺政治知识较多,就能说出什么“庸俗社会学”这样的专门术语。

徐邦治佩服黄公渚先生的文气。他说,黄先生自己就是魏晋风度的化身。你到他家看看吧,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成天关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两耳不闻窗外事,连(山东大学的)房副书记他都不认得,实在难得。他成了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大隐隐于市。艺术成了他的身家性命。徐邦治追求的向往的是那种超然、散淡、潇洒、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他好涂鸦也是源于这种性格。

(八)八千里路云和月

徐邦治出狱后,在山大完成了最后一年学业,不是去了山西长治,而是去了河北邯郸,在邯郸二中做教师,那应当是1963年。三年后,爆发了文化大革命

我现在保存着他1982—1986年给我的7封信。

从1982年6月5日给我的第一封来信看,应该是我先给他去信,他很快给我的回信。二十多年的分离,我们经历了沧桑之变,感慨良多,不胜惆怅。我们“平反”、“改正”之后都急迫地希望离开原地。所以主题都是谋求调动,说了许多难以调动的情况。他说:“从报上得知,同窗中成才者比比皆是,(李)逸涛、(佘)树森、朱迪、(潘)仁山、(牟)世金、(王)兴志之辈均蜚声文坛,著作丰盈,如今我已两鬓斑白,过去的抱负已成过眼烟云!真是‘往事已成空,还如梦中’,确已不堪回首了。”

1983年6月5日的信道:“目前全国改革之风颇盛,知识分子处境日益改善,我辈可余时光不多,却不能为国报效,下面关卡太多,实有寸步难行之感。”

1984年3月12日的信道:“我的处境诚如你所说,迄今毫无改变。对于我辈调动之控制封锁极为严密,若非有关系,只能望洋兴叹。……我期待有机会能与你相唔,届时畅谈,亦一乐事!”

1985年1月22日信道:“昨天我从无锡回来,拿了无锡县人事局调令,同意接受我去无锡县报社报到。报社就在市内,人较少,规模是县报,但由于离南京近,故我也就确定了。”

1985年5月6日信:“我和爱人及孩子于四月下旬来无锡,爱人分配在县医院工作,两个孩子在市内中学读书。我在报社新闻组工作,因情况不熟,目前主要是在家编辑稿子,很少下去采访。……如你来山大,见到老同学均请代问好。蒋炜兄在常熟何处,亦盼告之,俾有机会去看望。你如南下亦望来找我。”

1986年1月1日信:“报纸工作比教育轻松些。半年来我对外发稿数篇,有五篇在中央一级报纸上刊出,只感笔力不健,写了不少废品。”

1986年6月2日信——这时我已调进山东大学附中——道:“我来无锡已近一年,工作尚可,惟系小报,仅限于一县之内,加之住房尚未解决,故处境与兄相比,尚略逊一筹。……齐鲁老友想来均无恙。时光匆匆,吾侪均入老境,再能聚首亦复不易,以我在锡之地,江苏校友亦有十人之多,然亦未能见面。只有再看机缘吧!”

摘录了徐邦治的信,叫我又回眸了几十年的风雨人生。我们从十几岁“参加革命”的翩翩少年,忽然变成了革命对象,不是右派,就是反革命,“经革命之风雨,见斗争之世面”,历经坎坷,九死一生,总算成了幸存者。一句古诗涌上我的心头:“八千里路云和月。”

(九)三十功名尘与土

1986年夏天我和徐邦治邀约到常熟蒋炜家相聚了一次。我从上海去,徐邦治从无锡去,当天往返。入学开始,我们都在一个班,相处也比较融洽。我们三个人,大难不死,得以相聚,也算是人生不幸之中的大幸。

蒋炜这时已经成了县政协委员,入了党,工作上也是重点骨干。常熟本来是鱼米之乡,沙家浜所在地,此时入全国百强县前5名,老百姓富得一塌糊涂,普遍享受到改革的成果,蒋炜介绍起来眉飞色舞。蒋炜的一些老同事不少已身居县里高位,他本人在县里也可以属于“元老辈”的干部,所以人脉很通广,办点私事也很灵光。女儿在苏州大学做团委书记。他有点志得意满,心宽体胖。蒋炜已经不是那个精瘦精瘦的小伙子了。蒋炜对于回常熟甚为满意,非常注意研究饮食,对于招待我们的菜肴每一道都有讲究,鱼虾蟹肉,从选料到烹调,都能讲得出名堂,夫人掌锅也很有门道,他成了一位美食家,我们美美地享受了一顿地地道道的常熟风味的美食。

酒酣耳热中,徐邦治徐徐述说了他的一些经历。文革中他被学生斗得死去活来,打折了手指,全家人被撵到教室楼梯的底下栖身。为了平反他到北京上访,晚上就摊开报纸睡在火车站候车室里。平反后,几经周折,终于调到《无锡县报》。无锡是全国百强县之首,经济状况较好,所以也还有施展新闻才能的余地。但是,离开新闻工作已经30年了,社会情况,人际关系,大为改观,县报和《青年报》的对象任务也截然不同,所以这一年多也才熟悉过来。他后来去上海遇到早先的同事,已经做了《解放日报》《文汇报》的领导,自然欢迎他去,但是重新安排家属工作,孩子上学,以及住房,也不容易,自己已经年过五十,所以也就放弃了再进上海的诱惑,庸庸碌碌,了此残生算了。

提到庸庸碌碌,蒋炜说,我们从进山大到现在,30年了。你们那时想到了今天吗?这30年,我们岂止是庸庸碌碌?我们学习保尔的话,人的一生要怎样怎样度过,可是真正安于庸庸碌碌的人倒是可以太平,就像文革中的逍遥派。不想庸碌的人,大多遭遇不幸,凭了几句话,就把你戴上什么帽子,打进地狱,这就叫革命?这样的革命算什么?这30年我从学习做牛鬼蛇神开始,一方面是人模狗样地做老师,一方面是低三下四地做右派,双重人格,双重心理,慢慢地学会乐天安命,逆来顺受,笑在脸上,痛在心里。现在似乎回到了人世间,但是黄金时代已经付诸东流!

我说,蒋炜呀,你别不知足了。多少人打了右派之后,老婆离婚,恋人吹灯。王寅仙和你不吹不弃,也就难得了。

我请蒋嫂过来,共同为她和他们的幸福干杯!

蒋炜说,你们二位也算幸福的了。多少人家破人亡之后,至今孑然一身。寅仙,来,我们也祝福他们!

徐邦治说,虽然三十功名尘与土,但是我们终于熬过来了,还有了一个家。大家共同祝福吧!

我说,蒋炜,你三十年前的一个许诺今天没有兑现?

他睁大了红丝丝的眼睛,问,什么?我许诺过什么?

我说,那时,你总是吹你们常熟有一家叫花鸡,多么有名,多么味美,要请我来品尝。忘了吧?

啊,啊,真是忘了,下一回,留有余地吧。

吃完饭,我们还到照相馆拍了照片纪念,然后高高兴兴地告别。但是遗憾的是我们没有下一回。蒋炜也是死于心梗。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共识网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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