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父亲作为老一辈“海归”,在我的心目中永远都有一点不入时尚。他是二战后留学美国,四九年就匆匆忙忙赶回来参加新中国建设的那一拨人。小时候总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写东西,有时候他会停下来拉两下计算尺,然后再接着写。那时候还没有计算器,比起算盘来,计算尺就显得挺“洋”的了。
在我眼里,我们家从生活方式到用具摆设,都没什么“洋”的,比较简易凑合的样子,好象总是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儿得等着做,这些对付对付就行了。所以我后来经常调侃说,我们家,怎么就象我们的国家一样呢?
家里不多的洋货里,有一台电唱机和不少唱片。我爸爸这个人很古板,虽然他对人很和气,但是他不愿跟人分享的东西,是不会随便拿出来的。他不训人,也从来没有打过我,生气了顶多就是不理人。但是他板着脸不讲话还是挺可怕的,家里的气氛会变得很紧张。他一不讲话,你就闹不清怎么了。要是一连几天这么沉闷,大家就更难受了。所以他不给我们动的东西,我们也不会闹着跟他要。印象里我只见过这台唱机两次,都是大舅妈从上海来玩儿的时候。她是德国人,嫁到中国以后,在四川呆了很长时间,讲中文带四川官话口音,喜欢在我们楼后面的树林里散步。爸爸拿出了我从来没见过的唱机,他们一边喝咖啡一边听音乐。我跑去看热闹,大舅妈用手指放在噘起的嘴前,示意我不要出声音。我发现这个唱机很有趣,放唱片的时候不是听完一面再翻过来的那一种,而是将一套片子一起放上去,等到唱针走完一面到了中心的时候,会自动抬起来,然后有一个装置从下边往上一顶,最上边的一张就滑到旁边,唱针又落回来放下一张唱片。所有A面听完以后再全翻过来听B面。家里有这么一个好玩的东西,却从来没见爸爸用过。他们静静地坐在这架机器旁边听音乐,就象去音乐厅听人演奏那么严肃。望着那精致的机械一圈一圈地在这布满神秘纹路的唱片上划过,我在想:爸爸还藏着什么好东西,没给我看?
搞不懂爸爸为什么那么谨慎,其实他把唱机开在那里,成天放着古典音乐,象背景声那样熏我们,也不会怎么着。对于我们这些屁孩子,好玩的事情多着呢——粘蜻蜓,捉季鸟,打绷枪仗,夏天游泳,冬天划冰车,才不会为了这点看不见摸不着的声音走火入魔的。古典音乐这点修养别说影响,就是你强迫孩子下苦功学,也未必能学出个样来。东西买了不用,还不如没有。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没等人家来抄家,爸爸那些唱片就被自行处理了。看到和洋唱片一起清出来的,还有一盒子一盒子的京剧唱片,才知道原来爸爸的这些东西,全是给爷爷娱乐用的,听说爷爷在世时爱听戏。爷爷在我没出生以前就去世了,估计有的东西,压在箱子底下就一直没人动过。我对那些百代胜利的老唱片不感兴趣,希奇的玩艺儿有的是,旧衣服,旧首饰,还有面额大得吓人的旧钞票。外婆结婚时候的一对大炮丈让我们激动了好半天,象小擀面杖那么大个儿,真想点燃了听听响,犹豫了多少次,还是没敢。够乱的了,万一炸出点事来可不好。
别人家抄出来的东西可就厉害了,清华里办了一个“抄家展览”,有国民党青天白日旗,日本军刀,北洋军服,大清朝服,地契,委任状,书信,象金银首饰,唱片,香水什么的表示封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东西,都没人要看。要是这个展览能保存下来该多好,那就是一个近代中国社会发展史的博物馆。
如果我说,所有中国近代史上有名的人物都有后代在清华,可能不太准确;但要我举出几个有头有脸的例子来,却是轻而易举。象曾国藩、李鸿章、康有为、粱启超、冯玉祥、段祺瑞……等等,这些人的后代有的我只是知道,有的远远望见,有的则是天天在一起。著名史学家钱穆的孙子住在我们这个单元五层,当时还在上小学,他用绷弓子打唧鸟(知了)经常是弹无虚发。有一天我们在楼前边玩,另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孩子对他说:你知道吗,你爷爷是毛选里边点名的大反动派!虽然说童言无忌,多少反映了家长有意无意对孩子的影响。别说当时不上学也没书看,就是现在报纸上书店里到处都能见着国学大师钱穆,你问问有几个小学生知道钱穆是谁?不过残忍而又荒诞的事情天天都在发生,我们照样玩。二楼的朱婆婆天天怕我们把楼前的一株玫瑰弄死,后来才知道,那是朱自清先生活着的时候同她一起种的。前朝旧人存一点物什留点念想,已然是挺凄凉的事情,但以当时阶级斗争的观点,这些都是国民党反动派的残渣余孽企图推翻政权的证明。清华这地方俗话称为:物宝天华,人杰地灵;用大批判语却叫做:庙小神灵大,池浅王八多。
在我的印象里,文化大革命开始那一段,我爸爸还没受什么罪。亲眼见到的仅仅是他们系里十几个年轻教师和实验员来我家,其中一位是新年联欢晚会是带着我玩的。我跑上去叫他,他却没有理我,当时有点不知所措。他们在我家门上贴了一张大字报,写着“王补宣,地主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那时我上小学三年级,对这些时髦的词似懂非懂,但起码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真的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我们家的另一件洋货:收音机。
这个收音机是我爸爸从美国带回来的,样子很难看。因为是二战中美军用的,铁皮的外壳是橄榄绿颜色,侧面用白漆写着“P.H. Wang”,爸爸英文名字的旧式缩写。不象别人家外壳是木头的那种,没有漂亮的胶木旋钮,光光溜溜,什么装饰感全没有。爸爸说这种军用收音机质量好,灵敏度高,能收短波,过去不拆附件装置的时候还能当收发报机用,还强调说回国进海关的时候填了正式申报单子的。从我记事起,这东西就放在玻璃橱上边,平常地就象家里那条美军毛毯一样,不是什么秘密,天天用。那条黄绿色的毯子,是二战后处理的军用物资,我们有的时候把它盖在上边,有的时候拿它垫在下面,除了毯子的角上有那么一块印着US标记,谁还会注意它是从哪里来的呢?每天中午我们都听“林海雪原”,“红旗谱”,也许我们用收音机的时间比爸爸还多。这个像鞋盒子大小的铁皮匣子里边一亮,照在收音机的面板上又温暖又柔和,侯宝林和郭起儒的相声,孙敬修老师的故事,还有“小喇叭”令人难忘的清脆号声,成了我们幼时平静的生活里非常美好的回忆。
爸爸的收音机,在六八年底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中突然成了一个罪证,有人揭发我家藏着发报机!
本来武斗刚完,该下农村的插队去了,该上学的也复课了,一切都象折腾累了该歇会儿的时候,发现了这么一个玩艺儿,怎么能不让人激动呢?谁想得到我爸爸这么一个平时清心寡欲,为人和和善善,除了一门心思读书做学问别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原来有发报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估计,这个消息,曾经教不少人肾上腺素分泌过剩吧?
来抄家的那天晚上,气氛特别不一样,屋子里翻得乱七八糟,可是却安静得出奇。所有人都闷着头在那里翻,平时见着面得叫叔叔阿姨的,这会儿谁都不理我。爸爸的房间突然间大放光明。那间屋子白天都不怎么亮,从阳台缩进来一大截,前边有另一个楼挡着,日照的角度非常小。到了夜里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只够照亮我爸爸坐的地方。文革以后房子越调越小,屋里除了床,就剩下一条走道,更显得阴暗。反正那年头我们都不读书,外边热闹,我们几个孩子都爱在外边呆着,回家就是吃饭睡觉。自从合住的人家搬进来以后,爸爸老爱关着门,连热天都关着,好象关着门天下就太平了。现在祸从天降,一盏光秃秃没带灯罩的大灯泡吊在屋子中央,不知是我心里的错觉,还是什么人特地为这个不寻常的时刻换了灯泡,看上去足足有一百瓦。
那时候大批判的语言是非常形象的,常听说:将×××揪出来,将他的反革命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回我爸爸的乱七八糟东西,真的是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连二十年前妈妈写给爸爸的信也抄出来了,要说不好意思,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不好意思的呢?话又说回来,那些抄家的人也很辛苦,找点东西哪那么容易,把那些摞在一起的箱子一个个打开,比换季的时候捣腾衣服还累。翻桌子开抽屉也麻烦,写满了字的纸片,信件堆得到处都是,打都打不开。不要说外人,就是主人自己都害怕收拾,更何况这么胡猜瞎琢磨。其实他们就想找那个听说已经拆掉的收发报装置,只要一发现这个部件,特务的罪名就算坐实了。
我刚上初一,正是好奇心最重的时候。看到家里出了事,又惊讶,又激动,急着要看个究竟。无奈屋里屋外全是人,等了半天最后还是睡着了。他们怎么离开的,我一点也不知道。搜出了什么我也不清楚。究竟有没有象“密电码”那样的东西?收音机他们是拿走了,因为很明显,原来的那个地方已经空了,只剩下尘土。
往后的几个月里,爸爸天天受审查。很多次看见他的单位里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教师送他回家。也许安排每天送我爸爸回家,是担心玩过了火,闹出什么意外吧?虽然没有专政机关那些有震慑力的仪式,也没有穿制服带行头的出现,天天让人逼着写交代材料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爸爸很少讲话,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并不好。老实说,比他倒霉的人有的是,起码他每天还可以回家。但这并不等于说问题不够严重,就在那一段时间里,先后有许多人想不开而寻短见的,我们楼就有两个教师跳楼自杀。楼后边本来是我们经常玩的地方,玩踢锅电报(捉迷藏),踩堡,闯关,热闹的时候能聚上几十个小孩玩游戏。现在死了人,谁也不敢去了,到处长着半人高的野草,扬树林子里面小风一吹,就是在晴天,听声音也总象在下雨,阴森森的。据说过了一年还有一块死者的脑浆干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