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首选”梦,还没到泰山顶,便摔了个粉碎!
我无心欣赏直插青云的险峰、锤痕斑驳的石刻,更不忍卒睹破败不堪的碧霞寺、玉皇庙。径直越过山头日观峰,沿着山后的峡谷寻觅。不幸,既未见离群索居的独户人家,也没找到一处可以栖身的洞穴。
夕阳衔山,冷风劲吹。我卷缩在一个岩石凹陷处,哆嗦着挨到黎明。借着残月的青光,急忙下山,溜回来时的火车站。登上火车,奔向第二个“理想地”——孤岛。孤岛山东垦利县,是黄河入海处的冲积平原,有一大片尚无人开垦的处女地。荒草遍野,土地肥沃,早就听说有不少盲流在那里开荒种田,是个三不管的世外桃源!
在辛店站下了火车,换乘汽车来到一个叫东营的地方,准备换车去孤岛。在矮小的候车室里,有一个满脸污垢、带着铺盖卷的中年农民,他衔着旱烟袋,正跟身边的一位老者倾诉不平。原来:近几年黄河三角洲发现了大油田,厂名叫“九二三”。为了保证厂区安全,限期驱赶逃荒去的外地“盲流”。他被强行赶出来,只得返回沂蒙山老家。
无问题的农民尚且遭到驱赶,那会允许“黑五类”存身?挖空心思想出来的第二条退路,又成空想!
书呆子的“深思熟虑”,不过如此!
我来到汽车站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大口井旁,扶着高仅及腰的围栏,热泪滚滚。
近几年来,哪一天不听到“花岗岩脑袋”们“自绝于人世”的消息?我的“同案人”老丁,关押了不几天,便毅然自杀。几乎在同时,厂里还有三个人自杀。我为什么不能步他的后尘?面前这汪黑洞洞的积水,不就是一条再好不过的“路”吗?只要头一底,身子猛地前倾,一切都解决了!还犹豫什么呢?
不幸,年老的父母和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可怜兮兮的面庞,立刻浮现眼前。我退了回来,揩干眼泪往回返。当天深夜,又回到了两个月前出逃地——潍坊。
不料,一出火车站,便是当头一棒:在众多的“通缉令”中,最为醒目的一张,竟写着我的大名。罪名:“顽固不化,抗拒改造,破坏生产,畏罪潜逃!”劳动改造了整整十个年头,罪名多得很,却从来没有“破坏生产”这一条。想不到,离开生产岗位两个多月,却增加了一条新的罪名!“通缉令”上,有照片展示面容特征;有文字介绍身高体重。幸亏是凌晨时分,广场上空荡荡,不然真会被当场捉住押送回厂。那时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使人不寒而栗!
急忙溜出火车站,向着平安匿藏了两个多月的老袁家逃去。到了他家才得知,老袁的冒险义举,走漏了风声。我离开之后,他遭到了盘问。我不想连累老袁,立即转身走开。但他将我拉住了:“既然已经来了,要走,也要想好活命的门路和安全去处呀。你只管住下,估计他们不会来搜查。”
晚上,他询问我下一步的打算。我只能如实相告:想好的路都走过了,条条是死路。眼下已经无路可走。问到我有啥特长?我说,出逃前照着书本学过针灸,也在自己身上练过。准备做鲁宾逊时给自己治病。老袁连连摇头:“你的去处,只能是偏僻的乡村,如今队队有赤脚医生,谁会求你治病?此路不通!”
前些年,我曾经用白铁打过煤油炉子,也曾经用破木板钉过矮凳和饭桌,还给小儿子钉过婴儿车。打白铁,还是要到城市找活,干木匠,则可以在偏僻的乡村转悠。但我仅仅是个“钉子木匠”,哪个肯用你?老袁沉思半晌,让我想办法“进修”。我想到当年的一位同事,被打成右派开除回家,跟父亲学了木匠。我连夜偷偷溜到他家,得知我已无路可走,认真给我上了半夜木工课,又送给我踞刨斧凿等几件必需的工具。我回到老袁家,他找来些破木头、烂板子,让我练艺。我先做猪圈门,再做窗户,风门。又照着葫芦画瓢,做了个桌橱。由粗到细,越做越熟练,两个月下来,竟被认为“像个成手木匠”。我潜回城里,跟家人一起过完了过年,又补充了几件工具,找来两位亲戚在东北的地址,开始了正式的盲流生涯——闯关东。
我改名李广南,来到辽宁新宾县投靠一位远房亲戚。他落籍的大队,有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响水河。我谎称自己62年下放当了木匠,关里生活困难,想到东北找点活干。他似乎相信了我的谎言,积极帮我揽活。我便正式成了“木匠”。
俗话说:头三脚难踢。我不惜汗水,倾尽全力,认真对付。当第一批活:椅子,立柜,对箱,板柜等家具做出来时,居然得到了乡亲们的好评:“这个李木匠,对人和气,干活卖力,活路细,还爱惜木料。”我正庆幸初战告捷,出师顺利。亲戚突然告诉我,大队支部书记,向他盘问我的来历。说“那家伙越看越不像个木匠”!这个裂着一嘴黄牙,烟卷不离手的矮个子,好几次到我干活的人家,“欣赏师傅的好手艺。”想不到,竟是来搞侦探!倘若一个电报发回关里,一切全露馅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当天夜里,便逃向第二个地址:吉林省通化县快大茂子。
在一个叫臭鹿沟的山沟里,有我的一位姑丈母娘。她青年守寡,带着一双儿女逃荒来到东北嫁了人。我们从未谋面,见了面惊讶得变了脸色。为了打消他们的顾虑,我历数岳父家成员的姓名,现状,好歹使他们相信,我真的是她的亲戚。这个队的支部书记侯贵有,听说来了个盲流,立刻在广播喇叭上大讲“阶级斗争新动向”: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盲流,正潜入我们的生产队,伺机破坏云云!亲戚提醒我,支书的儿子要结婚,正四处寻找好木匠。只要无偿给他做一套高质量的嫁妆,保证他装聋作哑。我立刻找上门去,毛遂自荐。得到恩允后,使出浑身解数,为他儿子做了一个炕琴,一个被搁,两个木箱,一个脸盆架。不但使他的冷脸换成了笑脸,见我确有“好手艺”,竟然让我以社员的名义,与队里的几个木匠一起,到通化市螺旋厂搞副业,做包装出口品的木箱。多年来,我一直为刻苦自学考上大学,“堕落”成知识分子而后悔莫及。不料,穷途末路之中,文化竟然派上了用场——我是唯一能能看懂图纸的木匠。一时间成了受人尊敬的“师傅”。第一次感到日子过得很舒坦。
谁知好景不长,刚刚潇洒了不到三个月,一场对盲流的大清查席卷全城。我只得挑上工具箱,只身逃回乡下。从此,钻山沟,穿密林,吃百家饭,时刻提心吊胆。一有风吹草动便迅速转移,宛如无枝可依的惊弓之鸟。
在长白山麓整整流浪了三年零两个月,直到厂里向家里打招呼,允许我复工为止。
1975年10月回厂后,回到了原先的岗位,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当初我一个人的岗位,变成了两个班,共六个人干。我一回去,人员立刻减少。可能他们尝到我逃走后给他们带来了不便,竟然没有认真追查,长达三年我去了哪里。直到毛泽东去世,阶级斗争的弦绷得更紧了,才清算那三年的“欠账”:无故离厂,破坏生产,执迷不悟,抗拒改造。给予开除厂籍,留厂察看二年处分。察看期间,每月发给生活费三十元!
直到1978年,55号文件下达,右派分子改正,我都在为“反党反社会主义”和“三年逃跑”赎罪。
改正后再次成了香饽饽,竟然用各种职务相诱惑。但这个厂伤透了我的心,决意离开这伤心地。1979年三月我调入高校,终于离开了改造了十七年,多次险些丢掉性命的发动机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