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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处逢生:1977年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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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高考结果的这段日子非常缓慢,心绪不安,我计算着日子,天天眼巴巴地往山下那条小路上张望好几回,看有没有邮电所的人来送信。常常去供销社问询是否有人捎信来。我会常常站在知青房门口,呆呆地猜想会不会有人捎来高考消息。其实我也不知道高考的程序是什么,该送来什么消息。

在此期间,每隔几天我就冒着凌厉的寒风步行36里路到公社学区打听消息。一个多月没有任何动静。

整个寒冬腊月在煎熬中度过,知青房冻得像一座冰雪女王的皇宫,屋顶上压着一层白雪,屋檐下挂满着冰凌,显得又矮又低。到晚上,我穿上所有能套上的毛衣裤,棉衣和短大衣。再把棉被子围裹在身上。

一天,我躺着迷迷糊糊地看见墙壁和房梁顶交接处闪着几道微弱的亮光。仔细观察了一下,墙壁上绽开了几处裂缝。在缝隙里看到星星在闪烁。我不禁觉得一阵心酸。昏昏欲睡却不敢睡得太沉。半夜冻醒了,起来加点碎炭块,在地上来回走动一下。

为了取暖,我干脆白天到老乡家去,带着书,坐在老乡家热乎乎的炕上。有时太阳从窗口晒进来,热烘烘的。因为夜里冻得睡不着,我常常在老乡家的热炕头上沉沉地补睡上一大觉。有时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打扑克牌,暂时忘记了烦恼。

在这段时间里,我整天都像逃难流浪一样,白天找个老乡家里取暖,晚上才回知青房挨冻,熬过那些长长的黑夜。

1978年1月1日元旦那天阳光灿烂。清早我把唯一没有补丁的,夏天的确凉长裤穿上,擦洗了大头鞋,给自己过个新年的第一天。面对东南方向,久久地凝视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我的新年计划是:马上开始学习,如果没有考取,就参加1978年7月份的考试,一定要在新一年里考上大学。

这时连下几场大雪不化,漫山遍野都是皑皑的白雪,厚厚的雪地冻得硬梆梆的。门前不远处,常有一群黑乌鸦飞来觅食,呱呱大叫着。我心里一阵紧张,这不是好兆头吧!我把洗脸水朝着讨厌的乌鸦泼过去,再捏几个雪球扔过去,硬是把它们赶走。有时又看见几只黑喜鹊飞来了,叽叽喳喳地叫着,挺热闹。我心里又一阵高兴,隔着窗户观察它们,希望能辨出什么幸运的迹象。

终于,这一天,我等不下去了。为什么是这一天。始终是个谜。在这一天我经历了一生中最危险,最恐怖的一幕。

上午,天空阴沉灰暗。我感觉有点烦躁,坐立不安。书也看不下去。突然觉得应该到公社去打听一下消息。

外面寒风呼啸着,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吹透了身上的棉衣,一阵阵透心凉。河漕路上铺满了厚厚的积雪,看不出哪里是路,我犹豫了一会,但是焦急的心情催促着我快点动身。出门前,我学老乡把一根带子在小棉袄外面绕了几圈,紧紧地把棉袄箍在身上,再套上短棉大衣,厚厚实实的。然后把两条毛线裤套在一起,再加上大头皮鞋,臃肿不堪的样子。走路像个笨熊似的。

天气恶劣,没有卡车来拉矿石。地面上的白雪没有一点车辆和行人的痕迹。我一步深一步浅地走着,有时一只脚陷进雪坑里。弄得鞋里都是雪。我把裤腿扎起来塞在大头鞋帮里。一点一点地往前走得很慢。

一路有上下坡,用两手扒着爬上去,下坡就干脆坐在冰冻的雪地上,往下滑去。走了好长时间,看到右边河漕路边的半坡上有几座白雪覆盖的房子,房顶上冒着几条炊烟。我心里一下子踏实了,那是窑子湾。窑子湾村紧挨着河漕路。

我不敢耽误,继续在雪地里赶路。徒然间,天色变得更加阴沉起来,灰暗浓厚的云层在头顶上飞速移过来,带来大片大片的鹅毛大雪。由远而近,雪花片密密地落下来,寂静中只听到哗啦哗啦的响声。我仰面朝天望去,天地之间浑然一片,全是怒气冲冲的雪团团在飞舞,很吓人。至今我害怕看到天气变化时的天空。

狂风接连不断地哀嚎起来,雪片猛烈地旋转,扑头盖脸朝我打来。帽子上,身上全都是雪。我将要被吞噬在暴风雪中。四面一片混沌,我的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几米远的地方,分不清东南西北。

一会儿手脚全麻木了,我忽然想到不能停止活动,否则会冻死在这荒坡雪地里。我不停地一点点往前移动,前边是一面斜坡,我得爬上去才安全。棉手套湿了又被冻硬了,受伤的右膝盖一使劲就疼,爬不动了,就趴在雪地上喘口气。不知怎么一滑,我整个人滑下坡去,翻滚着掉到了坡底,摔在雪堆里。坡下白茫茫一片,好像是掉进雪的大海,寒风不停地刮起雪花的碎粒旋转乱舞着。我一点力气也没有,卧趴在雪地里,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要冻死了,我就要冻死在这里了。

我记得前两年的一个严寒日子,忽鸡沟公社关卡附近的坡下,雪地里卧着一具女尸,听说是冻死的。在严寒天气零下二三十度时待在户外,一旦停止活动,人就会冻僵或冻死。

我硬撑着站起来,不停地来回跺着脚。身上还斜挎着书包,里面有我随身带的宝贵的英语书和笔记本。我头发上挂着冰凌,浑身沾满了冰雪。

人的勇气和力量来自求生的本能。我又拼命再爬一次,幸亏这是个趄坡,终于慢慢地爬上去了。虽然我冻得几乎麻木了,但我的第六感官不断地告诉自己千万保持清醒。我机械地,不停地往前迈着步子。慢慢地,发现风雪渐渐变小,视野也渐渐开阔清晰些。我并没有走远,根据自己的判断,我奋力朝着眼熟的几个小山坡方向,顺着沟里走去。终于,我的脚板踏在硬梆梆的公路上,我松了口气。忽鸡沟公社就在前面了。

忽鸡沟公社地处固阳县海拔最高点。冬天气温更低,风雪更多,变化莫测。当我趄趔着走进公社学区,才知道已经下午4点多。平时两个多小时的路,走了6个小时。

到了学区办公室,工作人员说,有个通知是给你的。什么!我大吃一惊。他说你报考英语的还要考一次,是面试。我从未听说英语还要面试。我问什么时候考?他说明天。我问,在哪里考?他说,在包头昆区。

我惊得目瞪口呆。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呢?他给了我确切的地址和时间。

至今我也不明白,怎么偏偏会在这天突然执意要长途跋涉到公社来呢?遇上暴风雪,幸好又停了。是上天在考验我吗?

听了这话我就开始浑身簌簌地发抖!又生气,又着急。这位干部一看时间说,坏了,去包头的末班客车已经过了,你得赶快拦个车去包头。

我马不停蹄地赶到公路边的关卡,站在路边拦卡车。远远有车来了,我顾不得脚下打着滑,赶紧跑到满是冰雪的公路中间,一边招手示意。由于车辆都得停下来接受检查,我又跑到关卡,跟里面的工作人员说明原委,要求他们帮忙。

眼看就天黑了,来了一辆卡车,正巧卡车后面是空的。司机听说有个知青要回包头“赶考”,没费事就同意了。可是前面的司机室里已有两人,坐满了,我只能坐在后面敞车上。卡车开动了,那呼啸的飓风瞬时让我窒息,好像身上一点衣服都没有穿。猛烈的风随时要把我撕裂开,把我拎起来扔到车外边去。我紧紧地蜷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胳膊里,背靠着司机室,紧闭着眼睛。心想这样不知能不能活着熬到包头。听天由命了。我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一片空白。

一会儿,车停了,我有点吃惊。以前搭过卡车,正巧下小雨路滑,司机为了我们的安全,要我们步行走下那段盘旋公路,在下面等他。我心里想,这可糟了,天这么黑,都是冰雪,怎么走呢。不料,司机朝我嗨了一声,扔给我一件大羊皮袄,说:“穿上吧,太冷了。小心冻坏个呀!”我鼻子一阵发酸。赶紧把又大又宽松的羊皮袄反套在身上,把胳膊伸进袖子里,把头钻在长毛领子里。这件羊皮袄几乎盖住我蜷缩着的全身。一路只听见风呼呼地在耳边叫着。我一动也不敢动。这时候的温度至少零下十几度到零下二十度。

卡车停了,我听见司机说到了,停在刚进入包头东河区的转盘街口叫红星。路灯点点,昏暗的,显黄色。包头显然温和多了,风平浪静的。

我身体僵硬还蜷缩着,腿也伸不直,站不起来了。我慢慢地直起腰,扶着车厢板,一点一点地挪动步子,走一步身上就疼痛。司机出了驾驶室,我把皮袄递给他,并说谢谢。当我撑着从卡车上跳下来,双脚落地时,震动得全身的骨头架子都散落开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脚底板上升到腰背,肩膀,耳朵,直到脑袋头顶。好像触电之后引起全身每个部位都在崩裂。我蹲在地上好半天不能动。气也喘不过来。司机问我怎么样,我勉强回了声,没事。等我慢慢地缓过来时,卡车已经离开了。

红星,这个东河区的街口,怎么也忘不了。

这时的东河区已经是万家灯火。我觉得自己半死不活的,饥肠辘辘。幸亏我哥工作单位不远,我到他厂里借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天色朦胧,又搭乘公交车到昆区去。当我找到包头九中考场时,有好几个考生在等候。内蒙古师院外语系的老师正在里面一间屋子里面试考生。外间有个女工作人员,记得不准带任何书本。

我看看自己浑身上下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很是自惭形秽。想到过去的这一天经历的艰险,仍然心有余悸。

我和几位考生稍稍谈了谈,才了解什么是口试。他们大多是教了好几年的英语老师,互相是同事或同学,有的是北京天津老三届的高中生。基础扎实。我很羡慕。我自学的是哑巴英语,很多内容只会阅读不会朗读。所有在场的考生后来几乎都成为77级同学。

我强打着精神等待着,趴在桌子上迷糊一会。一个个都走了,快要轮到我的时候,服务人员说今天口试到此结束。明天继续。我大失所望。晚上怎么办呢?我再也没有力气往东河区奔波了。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新三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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