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姑姑却矮小,干瘦,皮肤黑,眼睛还有点斜视。我从未想过,大家族中生而不如众姐妹漂亮的人,要多大的定力和自信才不至于心理不平衡、性格怪异。家人议论起她,从未品评她的长相,只说,“哎,属羊的女人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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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如安街宽巷里的大宅,是省城这户日愈没落的大家族最后的领地。不只是一个家族,而是一个时代在消亡。曾祖父走功名仕途的传统路,中进士,做清官,为民憔悴。他的大儿子,我的祖父,欲继承父业,却没有乃父之风范与才干,不过,到上世纪30年代还能威严地坐在大家长的座位上。挑战他那绝对权威的,竟是悄悄走进大宅院的政治。花园中粗大的梧桐树干上贴上国民党的标语,三爷爷、大姑姑等一班人,认定要跟随民族救星孙中山、蒋介石,标语是冲着曾加入共产党的祖父来的。大姑姑后来公然跟一个祖父称为“上海小白脸”的国民党员私奔了。亲戚们当然怀疑她到底是信奉国民党,还是爱上这名党员;祖父却政治挂帅,在报上登启事与大姑姑脱离父女关系。
来自花花世界的爱国青年,迷上高原小城的大家闺秀,显然还因为她姣好的面容、身段。她的同父异母妹妹,我的二姑姑,可就缺这先天的幸运。族中那一辈的女孩,几乎个个俊俏,各具姿色,二姑姑却矮小,干瘦,皮肤黑,眼睛还有点斜视。我从未想过,大家族中生而不如众姐妹漂亮的人,要多大的定力和自信才不至于心理不平衡、性格怪异。家人议论起她,从未品评她的长相,只说,“哎,属羊的女人命苦。”
有关二姑姑的故事,仅有一个是喜洋洋的。祖父去某地做县长,带上祖母及二姑姑同去,任满还乡,10岁上下的二小姐衣袋中,一串串铜板叮当作响。大宅中表兄弟姐妹,都对她巴结有加,她的大哥,我的父亲,想出一个主意,要她请客,计算过她的财富,吃一餐是太小意思,便别出心裁,约上七八个家中少年男女“去吃通昆明”,走遍小城中的几条大街,逢馆子就进去吃一通。她那鬼马的大哥说,别让人家以为我们欺凌弱小,这一路上大家须称她小姑姑,于是,一班人每吃完一餐后,便大声道:“饱了,饱了,小姑姑你去结账吧。”出得门来,众人大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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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事起,二姑姑已出嫁了。瘦瘦黄黄、矮矮小小的二姑姑,嫁给一位高大英俊的广东人。二姑爹乐观幽默,笑口常开,对我父亲这个从打猎到拨弄电器都在行的大哥哥,崇拜得五体投地。他们家在昆明最主要的街道正义路开了一家拍卖行,其实是寄售行。上世纪50年代被打倒的工商业主,从乡下来住在城里的地主,还有旧政府中的大小官僚,卖出家当是主要生活来源,世世代代聚下来的收藏,乃至家具衣物,都闭上眼睛拿去变卖几个钱来应付急需。我约10岁那年,听说昆明大德药房的老板家售卖席梦思大床,160元,于是和弟弟自作主张将家中惟一的自行车推去卖了,为卧病的妈妈换来一点点舒服。自行车在二姑爹的寄售行停放了没几天就卖掉了,120元。
二姑姑家就住在寄售行楼上。昆明的亲戚朋友家用的都是中式桌椅,而二姑姑家却是一套雅致的西式家具,搭配得非常顺眼,二姑姑的衣着,也仿佛配着同样的色调,米黄、淡黄、浅咖啡。每次到她家总见她在织毛衣,全是最细的绒线,最和谐的颜色。妈妈、二姑姑、八姨是我见到过的三位织毛衣高手,能用那么细的线织出平滑如绒的艺术品。指头挑针绕线,百分之百均匀,需要的不只是技术,还有那宁静如止水的心境。
结婚没几年,二姑姑的心就难静下来了,先是收入成了问题。当大户人家、中户人家把多少值点钱的什物卖光后,寄售行也就完成了历史使命。二姑姑曾上过师范,通过当时幼儿园教师招聘考试,去幼儿园任职。二姑爹大学毕业,本来也可以去公家部门求职,不幸他曾经登记过加入国民党,通不过政治审查。他觉得冤枉之至。当年他那位任职警务处的连襟,有任务要动员人加入国民党,自然先从亲戚朋友劝说起,二姑爹为人随和,烦不过他缠,也就登记了,想不到一落笔成千古恨,如今一家的生活担子要落到弱小的妻子身上。二姑爹由此落落寡欢,早年惹上的肺病复发,没几年便过世了。
他们的独子从小体弱,一丁点大,便开始中药、西药不断。后来二姑姑听说西山一位和尚很灵,带他去取了个法名醉海,往后我们都叫他醉海,而想不起他的真名来了。恐怕还是灵验的,从此他虽然算不上体魄强健,但吓得二姑姑一夜夜不敢合眼的大病也就少犯了。小醉海长得更像父亲,并有张引人爱怜的面孔,无论是笑是哭,脸上都会泛起不止一对“酒窝”,唤起大人的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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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爹去世后,二姑姑干脆搬到她任教的第二幼儿园,在翠湖边水晶宫大梅园巷,这一串动听街巷名称有个也不寻常的句号,幼儿园宅院曾是后来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三军总司令朱德大元帅在昆明时的住处。前后两院,绿色窗,红色“游春”,即外走廊;大红大绿,却配得安安静静。两院花木也许是朱德在云南讲武堂的年代就种下,最孤标一株紫薇,昆明人叫抓痒花。我一有机会就去抓抓它的光滑的树皮,看花枝在的魔法下摇荡。挂花季节,满院满屋,清香弥漫。幼儿园老师,尤其充当驻园教师的二姑姑,生活可没有多少诗意。大清早起来拿着肉票去菜场排队,一斤肉票可买两斤排骨,给孩子们熬肉汤喝。家长早上7点半送孩子来,晚上6点半来接走,100多个4岁到6岁男女童的吃、喝、拉都包在全园几位“阿姨”和老师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