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务院召开长达十多个小时会议,讨论是否把中国仅有的1300多亿美元外汇储备全部压上,支援香港与索罗斯决战”。
问题在于,这种叙事目前缺乏可供独立验证的公开档案。
何清涟自己提供的依据,是她“听参加会议的人讲述”。这当然可以作为个人回忆和历史线索,但不能因此自动升级为已经得到证实的历史事实,更不能据此重构整个危机决策过程。
1998年8月香港金融保卫战中,直接入市操作的主体是香港特区政府,动用的是香港自己的外汇基金。公开资料显示,香港特区政府最终投入约1200亿港元买入股票和相关金融资产。香港财政司和金融管理机构是直接的决策与执行主体。
中央政府当然给予了坚定的政治支持,并以国家信用成为香港稳定金融市场的重要后盾。但至少从公开可核实的史料来看,并没有证据证明中国中央政府直接动用1300多亿美元的内地外汇储备进入香港股票市场。
因此,问题不在于否认中央支持香港,而在于不能把一个“香港政府直接操作、中央政府提供政治支持和国家信用背书”的复杂过程,简化成:
“朱镕基个人拍板,押上全部国家家底,与索罗斯进行国运决战。”
这种写法更像历史小说,而不是历史分析。
二、体制搭建:分税制、金融改革、国企改制与住房货币化
何女士说:朱镕基构建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基本框架。
我认为,真正的问题恰恰在于:这个框架究竟是什么性质的框架?
它当然建立了市场机制,但同时也保留和强化了国家对关键资源的控制。市场被引入了,但国家并没有真正退到规则制定者的位置。
政府仍然掌握:
财政资源;
金融资源;
土地资源;
大型国有企业;
关键行业准入;
行政审批权。
于是就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结构:国家既制定规则,又控制关键资源;既是裁判,又在重要领域亲自下场。
而这恰恰与何清涟在《现代化的陷阱》中所批判的制度逻辑高度一致。
1)分税制:解决了中央财政危机,也重塑了地方的扭曲激励
1994年分税制改革之后,增值税收入按照中央75%、地方25%的比例分享。改革显著增强了中央财政能力,解决了此前中央财政收入占全国财政收入比例不断下降的问题。
从国家能力建设的角度看,这当然是一次成功的改革。但问题是,财政收入和支出责任并没有同步调整。
大量公共服务、基础设施建设和地方治理责任仍然主要由地方承担。由此形成了一个长期存在的矛盾:地方承担大量事权和支出责任,却缺乏与之相匹配的稳定收入来源。
土地财政并不是由分税制单独造成的,但分税制无疑是重要的制度背景之一。
此后,住房市场化、城市土地出让制度、地方城市化竞争、基础设施建设压力和地方融资平台相互叠加,共同形成了中国独特的土地财政模式。
所以不能简单地说“分税制等于土地财政”,但也不能只看到分税制拯救了中央财政,而忽略它重新塑造了地方政府的激励结构。
中央财政强大了,地方却越来越需要寻找自己的钱袋子。土地最终成为最重要的钱袋子之一。
今天中国的地方债、土地依赖和房地产危机,当然不能全部归咎于1994年的分税制,但分税制无疑是理解这一制度演变的重要起点。
2)四大AMC与1.4万亿坏账:解决了银行的账面问题,却没有彻底解决坏账产生机制
1999年前后,中国成立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对四大国有银行的大规模不良资产进行政策性剥离,初始剥离规模通常概括为约1.4万亿元人民币。
这当然是一项重要的金融改革。但必须弄清楚:坏账被从银行账面上搬走,并不意味着经济损失消失。
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变得更加干净,是因为大量历史损失被转移到了资产管理公司以及国家资产负债表的其他部分。财政、中央银行、政策性融资和国家信用共同承担了过去国企软预算约束所积累的损失。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并不是“消灭坏账”,而是:
将银行体系无法承受的损失社会化、国家化和长期化。
真正的问题还在于,改革主要解决了“谁来承担已经形成的坏账”,却没有从根本上解决“为什么坏账不断产生”。
只要国有银行仍然承担政策性融资功能,只要国企仍然可以获得软预算约束,只要政治目标能够压倒商业风险评估,新的坏账就仍然可能产生。
此后中国又经历了大规模投资扩张和地方融资平台的发展,银行体系继续承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