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跃进大饥荒时,赤足的广州市民在垃圾堆里翻找能吃的东西。(公有领域)
日前在“中国大饥荒网站”上读到一篇题为“出门无所见,白骨弃平原”的纪实文章,作者署名愚人。
这是一位亲历者对大饥荒年代的见证,道出了那个不堪回首的年代的惨状。
作者回忆说,1958年秋天,正是他读小学五年级的下学期,老师带领全班参观成都市西郊茶店子公社。参观时社员们正在吃午饭。只看见一个大木桶装满了大米饭,大桶旁边是一桶一桶的菜和汤,有“回锅肉”,“蛋花汤”,香喷喷的,看得他们口水直流。“最使人振奋的是,家家都从自家屋里端出脸盆一类大型容器,随便往里面舀菜舀饭。我和几个小学生就向班主任提出了这样一个很天真的问题:‘现在共产主义还没实现,全国人民就吃得这么好!就能随便乱吃,共产主义实现了是啥样子啊?’,老师怎样回答已经记不起了,然而当时大家那种兴奋,那种对共产主义的美好生活的憧憬却记忆犹新。”
但好景不长,当1959年来临之时,所有粮食都严格定了量,生活开始变得严峻起来。在作者的记忆中,1956年以前,日子还过得不错,但从1957年起,猪肉的供应首先出现了紧张。1957年的过年前夕,他们全家彻夜排队购买猪肉,以后两年的过年都要守夜排班买猪肉,不过还没有在日常生活里明显感到主食不够吃。可是1959年的粮食定量供应,却使得人人都得收紧肚皮来吃饭了。
“1959年的端午节,是我永生难忘的节日。那一天,我已经三天粒米不沾。”作者说。
为何三天粒米不沾?
原来是他在公共食堂的饭票在最后几天掉了,他怕父母把他们有限的定量分给自己,于是就决定炼炼“饿功”,以为坚持饿几天熬过月底就能领上新的饭票。
那天中午,在学校集合准备散学之际,他觉得身体轻飘飘地,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实在是在这三天中,不仅粒米未沾,甚至连菜也没吃,因为菜票也随饭票一起掉了,只喝了几杯清水。飘飘摇回到家里,却发现母亲正在为他煮着一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鸡蛋,这算是那年端午盛会的庆祝品。母亲见他脸色苍白,忙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支支吾吾地说不是,一边接过母亲的鸡蛋,把它狼吞虎咽地塞进咀里。母亲这才发觉他是饿坏了,忙把自己从食堂里端回来的饭倒给他,催他吃。
“许多年过去了,母亲还记得那时我的狼狈样子,还埋怨我为什么不早告诉家里。”作者说。
第二年的春天,作者正上初中一年级,学校组织初中学生去东郊大面公社参加为期半个月的“支农”活动。这是大饥荒中最艰苦的一年,这一年的定量又比1959年有所减少,全年只在过年前配给过一次肉(一斤),定量的粮食主要由红薯组成。他们在农村劳动期间,全靠学校拉去的红薯、大米和叫住“厚皮菜”的渡荒菜。每顿都以稀稀的红薯厚皮菜粥补充能量,学生们实在饿得没有多少气力去干活。这顿才吃完,就又掂着下一顿,食欲特好。
最令大家奇怪的是,虽然中学生号称“支农”,但田里竟未发现一个农民在劳动,整整半个月都如此。后来他们发觉,学校把学生在地里挖的东西偷偷运回校让老师们分了,反正农民也没气力来监督。到农村的第二天晚上,他们住的仓库里半夜遇“盗”,几个高年级同学与体育老师把“小偷”抓了。一审,才知道三个小偷全是当地农民。这几个农民听说城里头来的人带了米菜到仓库里住,就来夜袭粮草。当然,如果不是他们带米菜来,这座仓库已是空空如也,这些人是不会来袭击它的。“我们带来的东西自然是“重兵”捍卫,何况这些‘小偷’全是嬴兵,能成功占领‘乌巢’吗?(官渡之战中,曹操偷袭袁绍的粮草处)。”
连续几日,每当他们出工时,都看见路边卧着人,有时一个,有时两三个。老师叫大家别靠近,说是饿死的尸体要传染病。
作者说,川西平原自从李冰父子修建都江堰后,历史上从未记载过有大的天灾。几千年来人民就在这片土地上不用花多少气力就能收获农产品,那么,为什么会造成这么大的“自然灾害”呢?后来一次下乡中,一位贫下中农偷偷告诉他,是因为1958年把种子粮吃光了,地里没东西种下去。又兼社队干部一味向上胡夸“高产”,种出的东西也全部上缴公粮去充胡夸出来的数字,所以农民索性就磨洋工,不干活,结果就出现了大歉收。
“应该说,我所看到的情况还算好的,因为这些农村靠近大城市。至于四川边远地区,情况就更严重了。我有两位大学同学,一位来自宜宾地区高县的一个小镇,他亲自看见了有作父母的煮自己的婴儿来吃;另一位来自泸州,按说还是川南富庶地区,而且他还不是在农村的生活,可是他吃过白鳝泥(观音土,学名高岭土)。
四川最严重的地方是荣经县,据说饿死的人是全省之最。我的两位未见过面、生活在川南农村中的二伯和四伯、婶娘和几个堂兄弟姐妹,就在那场‘自然灾害’中饿死。
虽然我没听说过大城市里有直接饿死人的现象,但是间接饿死的现象还是时有发生。这是因为营养缺乏导致普遍流行水肿病和黄疸性肝炎,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成员患有不同程度的水肿,有些患严重黄疸病的,患严重水肿病的就这样死了。青少年中患水肿病的要少一些,但因为在发育时期缺乏必要的营养,使得我们那一代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发育不良。
当然,四川由于李井泉的“活学活用”,与安徽河南并称灾害最重的地区,其他地区相对要轻一些,比较好的地区是江浙与陕西与新疆。初中时,经常听说某某学生跑新疆去了,某某女生嫁陕西去了。”
文章最后说,大灾荒给全国人民带来的苦难不是用任何“感觉”与所谓“推理”能一笔勾消得了的。饿死三千万人或两千万人在有些人看来其实都一回事。都不能动摇他们的一颗红彤彤的“爱”国心。三千万人这个数字只不过是他们喊累了“爱”国口号以后,又来玩一种新鲜的数字游戏而已。
“然而,历史的记录,血泪的记忆,就能如此这般阉割了吗?
如果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那么,粉饰罪行呢?
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