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网编者注:这篇文章把小镇衰败主要写成产业退出和人口迁移的自然结果,在中国环境下,却没有办法进一步追问:为什么这么多资源型城镇长期依赖单一国企?为什么产业转型失败后,地方没有新的就业和公共服务接续?为什么普通人的房产最后会变成无法出售的负担?
更大的背景是,中共国过去长期依靠国企、资源开发、土地和房地产推动地方发展,却没有建立真正具有活力的民营经济和多元就业体系。一旦国企退出、资源枯竭、年轻人离开,整座城镇就会迅速失去支撑。
伊图里河不是一座“世外桃源”,而是人口和经济空心化之后留下的样本。房价跌到几千元,不代表生活变便宜了;它往往意味着这里已经失去了足够多的人、工作和未来。
“住了半辈子的家,是一部手机钱。”
网友如此形容伊图里河镇的房子。
伊图里河位于内蒙古东北部、大兴安岭林区,隶属于牙克石市。这里曾因林业而兴盛,鼎盛时期人口接近6万;随着铁路、机械厂和木材产业相继退出,如今常住人口已不足3000。
人口离开后,大量老式家属房被留了下来。如今,这里楼房挂牌价普遍一万一套,比前几年被热议的鹤岗更低。
最近一个月,甚至有两套五千元的房屋在售,正规70年产权。一平方米仅100块钱。
低价楼市的流量背后,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人生选择题。近些年,不少生活在城市的人,决定远离喧嚣、归隐田园。据中介透露,仅伊图里河镇,一年就有上百人在此买房。
我们找到了其中一个决定在此定居的外地人——小葵。她曾在北京工作十余年,去年用1.2万元购买了一套50㎡的楼房后,又在当地花费3.5万元入手了一套90㎡的小院,前后附带了接近1000㎡的私家空地。
当廉价房产成为网络谈资,我们想要追问:房子买下后,这些人真的会搬去生活吗?这座沉寂的小镇,又能否接住他们对另一种人生的期待?


小葵每次回家,路过邻居家的门时,都会有点想笑。门上贴着告示,上面赫然写着取暖费欠款8800多元。
同样楼层、面积、户型的房子,小葵去年买下来才花了一万二。
房子位于伊图里河镇,隶属于内蒙古牙克石市,地处大兴安岭北段,冬天温度最低可达零下49℃。
隔壁邻居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了,但每年将近8个月的供暖不能停,一年一千四的费用持续叠加着。
“这房子再不卖真没法整了”,小葵心想,再等两年,取暖费的价格要超过房子本身的价值了,卖房的钱或许只够补齐欠款。

伊图里河镇/受访者提供
生于吉林的80后小葵,曾在北京工作十多年。两年前,她和朋友阿越关注到伊图里河镇的房价极低。朋友先一步行动,购买了一套楼房和一套前后空地都可以耕种的小院,加起来不过三四万。
搬家后,阿越时常和小葵分享她在伊图里河的生活,最先提起的永远是这里的空气与水。
小镇的森林覆盖率高达九成,全年空气质量优良天数接近99%。当地人习惯上山去井房拉水,有人检测过,井水的水质,甚至要优于市面售卖的矿泉水。
有时阿越会拍摄当地的风景照,不论春夏秋冬还是黑夜白天,镜头下的小镇都像在画里面一样美。

冬天的伊图里河镇/受访者提供
除自然风光外,向往田园生活的小葵还关注到,当地小院遵循“地随房走”的规则,房子过户给谁,整块院落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同步过户给买家。
看着阿越远离喧嚣、在伊图里河镇过得自在,2025年年初,小葵决定下手——先买一套楼房,“有个落脚的地方”,过渡一段时间后,再考虑也和朋友一样购买小院。
因为距离遥远,路费成本高,购买楼房的全过程都是在线上进行的。小葵是这样,大部分到这里买房的年轻人也是这样。
伊图里河镇有一些居民从事着“经办人”的工作,可以类比为中介。他们会在网络上发布所售卖房源的屋内一镜到底视频,介绍清楚房子的信息,包括价格、朝向、楼层、屋内家具家电等等。
经办人一般会收取两千元左右的费用,帮助购房人跑手续、过户,再将房产证寄到购房人手中。现今,不少已经离开伊图里河的人想要售卖自家房子,也会直接在线上委托经办人。
小葵看完房源视频,很快就挑选了目前居住的这套房子——坐北朝南、家具齐全、套内空间50多平、正规70年产权。对比相同价位的其他房源,这套不仅干净,地理位置也比较好,下楼走三五分钟就是小镇主街,每天上午7点到12点会有早市。
她没有过多犹豫,“一万块钱买个房子也亏不到哪去。”

小葵买的楼房/受访者提供
在社交媒体上搜索伊图里河,能看到不少在售房源,楼房均价在1-2万,连房带地的小院根据面积定价在2-4万不等。
最近一个月有两套楼房标价5000元,都和小葵的房子一样是套内50多平,算下来,一平方米仅100块钱。
有网友评论,“我卖了游戏号居然能换一套房子”,还有人调侃,“我拿我一个月工资买两套”。
低廉到近乎戏谑的房价,淹没了伊图里河曾经的辉煌。
伊图里河镇因大兴安岭林区开发而兴起,林业局成立后,很快成为林海之中举足轻重的工业重镇。上世纪50年代,这里创下轰动全国的“日产万米”木材的记录。其鼎盛时期,林业局、铁路、机械厂三大正处级国企坐镇,带来近6万的人口。
时代浪潮到来,小镇赖以生存的支柱一根根抽离。1998年秋冬,铁路分局撤销、本地机械厂破产,两大核心国企连接退场。2015年,天然林商业性采伐全面停止,维系整座小镇几十年生存的木材产业走到终点。此后,伐木工放下油锯,转身成为护林员。
兴衰全凭林业。落寞后的小镇人口渐渐流失,时至今日,镇上常住居民已经不足三千。大量老式家属房就此空置,二手房存量巨大。沿街的楼房一栋挨着一栋,几乎每栋楼,都有贴着的出售告示,看中可以直接打电话联系房东。

近些年,镇上来了很多“候鸟”一样的居民,夏天来伊图里河避暑,冬天再回到家乡或工作地,他们其中有刚退休的中老年群体、有可以远程办公的数字游民、还有离职后处于Gap期(人生过渡阶段的空档期)的年轻人。
继鹤岗购房潮后,越来越多年轻人将目光移向伊图里河。相比鹤岗,这里的房价和生活成本更低,它也逐渐成为人们逃离城市生活、选择隐居生活的新目的地。

小葵养了7只猫、1只狗和3只龙猫。2025年5月,她把自己的“动物园”暂时托付给北京的朋友,和丈夫一起跨越将近两千公里抵达林区。
伊图里河镇四面环山,整体分为“伊东”和“伊西”,两地相距不到5公里。小葵购买的楼房就在伊西,和朋友阿越相邻。两个人从自家出门,步行五六分钟就可以到达对方家。
小镇扎根在山林里,脚下多是起伏坡地,很多楼房干脆顺着山坡修建。初到镇上时,在北京没有运动习惯的小葵很不习惯,有时在街上走着走着就开始“喘”。镇上唯一一部电梯在林业局,居民楼全部是步梯,她买的房子在六楼,走到三楼的时候需要休息一下再往上爬。
当地楼房多是三十多年前林业局为职工分配的住房以及自建房,考虑到供暖费支出问题,面积基本在50-60㎡,少数在70㎡以上。除了为数不多近几年翻新过的房子外,大部分房内墙壁、电器、线路等设施都已经老化。
装修尚可的房子价格普遍在两万元上下,小葵觉得这种“划算多了”。若想购买,最稳妥的方式是在当地租住一段时间,等待新房源流出。“蹲守”的花费不高,一般情况下,小镇上的房子年租金不到2000元,折合每月150元上下。
小葵仓促过来住了月余,考虑到后续会把宠物们接过来,对卫生间的要求比较高,于是联系了当地的工人,把屋子拆成毛坯从头装修。

小葵装修后的厨房/受访者提供
彼时小葵第一次体会到了伊图里河镇居民独有的松弛感——即便是做生意,他们也从不赶工期,想接谁家的活全凭心意。
“我一开始可不习惯了,后来我也习惯了,我也松弛了。”工程断断续续,前后历时四五个月。
装修过程中,小葵借住在阿越家里。每到入夜,整栋楼里只有阿越家还亮着灯,小葵打趣她为这栋楼的 “楼长”。
一边忙活楼房的装修,一边留意合适的平房,前者基本完成时,她又买下了一间90㎡的小院,前后共带一亩半(1000㎡)的地,连房带地价格仅三万五,骑三轮车5分钟可以到主街

小葵买下的平房/受访者提供
真正在这座林区小镇安顿下来后,小葵常有重回童年的感受。
伊图里河镇至今仍保留着五十年前的老供销社,镇上仅有一处邮局用于收寄包裹。平时全镇居民网购的商品,都是寄到这里再自提。小葵调侃在这儿呆着省钱,有些商品页面打开,会直接显示“不支持该地区购买”。
由于装修时候网购的大件材料搬运起来十分费力,她索性买下一辆二手汽车,专门用来拉货。
镇上代步以电动车、摩托车为主,为数不多的出租车没有线上预约渠道,和网约车完全是两套不同的模式。
小镇的居民们都存着出租车司机的联系方式,一通电话便可以随叫随到。只要不出伊图里河镇,起步价是10块,满城兜一圈也是10块。需要办事或拿快递,都可以打电话找司机跑腿帮忙。

伊图里河镇/受访者提供
没有覆盖的线上体系还有外卖。日常饮食上,多数居民都是自己做饭,偶尔下馆子。小镇有炒菜、烧烤、麻辣烫、铁锅炖等馆子,只能线下就餐,热闹的时候,需要提前预约、排队。
餐馆通常晚上六七点便关门歇业,不再接待客人。部分店家夏天营业时间会延后,能开到八九点。
在小镇生活了一年,小葵最贵的一笔日常开销,就是在某家饭店。一次她请当地的朋友们吃饭,九个人点结账时发现花了680元,人均70多元。一出门,所有人都在吐槽,“太贵了!”
今年开春,小葵把自己的“动物园”带到了林区小院,还在院子里搭了个菜棚。刚搬来时,她“根本闲不着,全是活。”每天清晨七点多便自然醒来,喂鸡、打理院子。
简单规律的日子一过就是几个月。小葵的早餐常是把面包放在炉盖上烘热,煮上一锅本地牛奶,配颗水煮蛋,或是烤一块地瓜,偶尔熬一锅白粥。到了中午,直接去自家棚里薅点新鲜蔬菜,简单炒上一盘。闲暇时候,她也会自己卤些肉,做肉夹馍当晚饭。
最近秋收,她把自己种的土豆、西红柿、玉米、南瓜、黄瓜、荷兰豆一一收进冰箱,这些菜足够她吃上一整年。
过去在北京,她的一日三餐大多靠外卖解决,对菜市场里的物价几乎没有概念。如今,伊图里河镇的猪肉是8块钱一斤,排骨20元、牛肉33元、羊肉36元,这些肉类的价格小葵记得十分清楚,几乎可以脱口而出。

小葵家的院子/受访者提供
自己种菜吃,花不了什么钱。她计算过每月的花销,除去需要给宠物买的主食冻干、猫砂等,只算她和丈夫两个人的生活用品和吃食,一个月超不过500元。
镇上至今还保留着以物易物的风气。谁家有富余的物件,便拿出去换价值相当的东西。小葵家种黄瓜,邻居家种豆角,两家时常互相匀上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