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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线人”是如何炼成的?——从“冯亦代现象”管窥反右运动中的告密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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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亦代在章伯钧家的工作看来也是很有成效的。章诒和在“卧底”一文中描述了冯亦代是怎样走进他们家的:

“冯亦代是母亲(李健生)在民盟北京市委一起共事的朋友,与父亲并无往来。反右刚结束,大概是1958年的春季,在民盟市委的一次学习会上,母亲见他一个人呆在旮旯儿,无人理睬,很可怜。散会后,二人一前一后走出西四羊肉胡同。母亲快步走近他,问:“亦代,你好吗?”冯亦代说:“李大姐,我能好到那里去呢?”母亲又问:“安娜呢?”他答道:“忙自己的事,她又不是右派。”那落寞的神情,让母亲很同情,分手时对他说:“亦代,有空来家坐坐,伯老(指章伯钧)欢迎你。”回到家中,母亲把冯亦代的情况告诉了父亲。父亲说:“好呀,请他来呀。”他很快便来了,不仅章伯钧欢迎他,全家都欢迎他。”[2]

冯亦代就这样成了章伯钧家的座上客,大约也就是在这前后,他被招募并指派赴章伯钧家承担卧底的任务。从冯亦代的这本日记中可以看出,他和章伯钧一家建立了相当密切的关系。例如,“十时半到了章家,一直到三时半才离开,看了他的日本画的收藏,都是复制品,但印刷是十分精致的。他收藏了一本歌德的《浮士德》,是十九世纪印刷的,所有的插版,都是腐蚀铜版印的,画得十分朴素,但刻工十分精细,看了使人爱不释手。”(590321)显然,这天他在章家共进午餐之后,又一同欣赏了主人珍贵的藏品。又如,“接到章的电话,上他家去吃午饭,二时回。”(590504)“上午十时去章家,一直坐到五时才回来,中间还在沙发上打了一个多钟点的午睡,真是奇怪的生活。”(590509)“上午和小愚去故宫看敦煌艺术展览,十分精彩。”(600903)“小愚”是章伯钧的女儿章诒和在家里的名字。“小愚已经来过电话,约同去看京剧四团的《满江红》,戏演得十分精彩,导演的手法,尤其值得称赞。”(600910)“下午去地安门(指章伯钧、李健生家),即在章家吃晚饭,借得一百二十回《水浒传》下册回,并归还刻本《随园诗话》一部。”(600927)“晚上李(健生)章(伯钧)请看北昆剧院的《吴越春秋》,并不如我理想的好。”(610506)“晚上去看小愚,她们明天去海拉尔,托带信一封致李。”(610810)“晚去李(健生)章(伯钧)处喝蛤蚧酒,这是好酒,一杯下肚周身发热。”(611224)“晚去地安门,喝咖啡。昨晚和他们去长安(剧院)看甬剧‘天要落雨娘要嫁’,……。”(620414)

三、线人的工作技巧和两面嘴脸

在从事线人的“特殊工作”后,冯亦代不断得到上级的指导。一位同志“代表组织”对他说:“工作中要放得开,不要畏首畏尾,正义在我们这一方面,没有顾虑的必要。有事要造成缓冲机会,和家里多商量,同时要使工作更为深入。”(600123)这里的“家”指的是某特殊机关。还有一次,上级和他“谈了工作,给我最大的启发,就是对方以进步面目出现时,也要从中发现问题,因为谈话中不能不透露他真实的思想,我以前总觉得一听了正面话之后,工作就只能到此为止,这惟一能说明的,就是我的工作的不深入。而从任何一句话,一种思想的表现中去发现问题,之内开动脑筋,深入地去思索,才会得到结果。这一点的提出,给我的启发极大,也就是给我一个有效的工作方法。”(600403)“做工作一定要抓住一个时期的特征,特别要善于辨别政治风向。敌人所不喜欢的,咒骂的,正是我们做对了的地方。同时在工作中,必须每次挂好下一次的钩,不能造成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印象,也不要每次必有所获,而且要从生活上去接近,真正做到‘朋友’的关系。这些指示都是正确的,必须记住,而且要善于运用。”(600508)

冯亦代是聪明人,想来会在“特殊工作”中不断提高自己的工作技巧。比如,他很可能常对章伯钧说一些章愿意听的话,不然,章就不会频繁地要冯去吃饭喝酒、看戏、借书。可事实上冯亦代心里对章的敌意是很深的。例如,他一次与章在社会主义学院相遇的时候,冯在日记中说写道,章“见了我寒暄一番,说‘都怪我没有领导好,使你们出了偏差’,还是当时副主席的派头!”(581216)“下午去章家,听了一下午的废话。”(590218)“晚上去章家,听他的废话,到十时半才回家。”(590424)“上午十一时去章家,一直到下午五时才回来,我真讨厌他的资产阶级面目,但为了工作,我必须处理得好,同时这也是给我的反面教材,对我改造有好处。立场党性就是在这种方面得到考验。”(600126)“晚去地安门,瞎谈一气。”(600902)

冯亦代对其他一些“右派分子”也是敌视和鄙视的。他在日记中说:罗隆基是个“资产阶级右派的典型代表人物”(581213);“谭惕吾这一类的预备带着花岗岩脑子进坟墓的人”(590204);“张志和很糟,他对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没有区别清楚。老油子是做不得的,对自己没有好处。”(590223);李景汉“一脑子资产阶级的教养阻碍了他,虽说是社会问题的所谓调查专家,那真是钻在云雾里看人间,若有所得,实则莫名其妙。”(590303);“下午看了李景汉,关于他写的那本北京附近农村调查,我提出了意见,全书的基本立场是反党反社会主义。所谓超阶级的客观主义立场,事实上就是反动的立场。不用阶级分析,不提党的领导,抽象赞扬社会主义制度,却在缺点方面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实质上反对社会主义制度。”(590323)

冯亦代每次从章家出来,都立刻把谈话的内容写出来,及时向某机关汇报。冯的困难是,监视对象常常漫无条理地瞎谈,又不能当场作记录,而事后追记又怕记不清楚。冯在日记中写道:“下午去章家,遇到陈铭德,谈了一下才回来,写了封信给老彭。必须练习自己的记忆力,而且在记忆言语中能够有所分辨,这是做好工作的关键。”(590210)“从上午九时半出门,十时到达,一直到下午,全在章家,听他谈话,要记住这些话真困难,是前后不连贯,但也有一根无形的条,那就是不满意。但不是那么明显的。”(590303)

这样的工作也真难为冯亦代了。幸亏他是个长于驱遣文字的著名作家,这些特殊任务还是很好地完成了,因此还多次受到上级表扬。这也怪那时技术条件落后,50年后的今天,录音机只有打火机一般大小了。

李锐在《庐山会议实录》一书中提到:“各民主党派的一些负责人,如邵力子、史良等,也都对去年‘大跃进’和当前市场供应紧张情况,有批评性的看法和忧心忡忡。章伯钧、罗隆基、龙云等,发表了许多尖锐的、讽刺性的意见,即许多‘右派反动言论’。章伯钧说,一九五八年搞错了,炼钢失败了,食堂办不起来了,大办水利是瞎来。罗隆基说,物资供应紧张是社会制度造成的。私营工商业改造有毛病。现在人民怨愤已达极点。共产党说唯物,实际上最唯心。龙云说,解放后只是整人,人心丧尽。内政还不如台湾。全国干部数量,比蒋介石时代成百倍增加。陈铭枢说,供求相差惊人,几年之内也难恢复正常供应。要是过去发生这种情况,早就该‘下诏引咎’了。它们实行的不是列宁主义,而是斯大林主义。于学忠说,共产党的政策忽冷忽热,‘大跃进’的成绩全是假话。天安门的工程,像秦始皇修万里长城。”[3]章伯钧(或者还包括罗隆基)说的这些话,或许有一些就是冯亦代从他听到的大量废话中筛选出来的吧。至于龙云和于学忠他们,大约身边安插了另外的线人。

为了提高自己的特殊工作的专业水平,冯亦代很注意研读相关的书籍。他在日记中写道:“去东安市场逛书店,买了一本《一个肃反工作者的手记》,回来即一口气读完,十分有兴趣。”(590406)“读苏联小说柯兹洛夫所写的《在克里米亚地下》,其中有段写到他装扮成一个农民,但一见别人有西红柿,便急着买了吃,险些暴露了自己,给我的启发很大,一个做工作的人,必须随时注意自己的行动,不能有丝毫的疏忽,否则便要危害工作。”(600131)“看了一本好书,是索菲诺夫的《捷尔任斯基生活的片段》,值得重看,对于契卡一段,更须好好研究,从中吸取教育自己的材料。”(610313)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爱思想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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