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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高斌:一位文学教授在“红八月”决意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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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斌是一个让人怀念的老师。他早年的学生雷省吾回忆:“一位中等个头,显得十分英俊潇洒的年轻老师,胳肢窝里夹个16开大的黑色讲义夹,走进我们的教室。他扫视全场后,把讲义夹往讲课桌上一放,开始讲世界文学、俄罗斯文学课中的普希金。他口若悬河,吐字清晰,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学生李贵仁(出版人,1989年“六四”后被判刑)回忆道:“1961年给我授课时,我全学期的作文皆由他当面批改,使我受益终生。”师生们记得,他批改作文,几乎每一篇都有眉批、总评,用毛笔小楷写,严谨、一丝不苟。

他的学生刘成章,则回忆他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发黄的书籍,不少是线装书。他总是伏案批改学生的作文,地方狭小,只能勉强容下红墨水、作业本等。青年助教去了他那儿,他总是即刻停下手中的工作,歪过身子,和大家交谈——他是一派作为贱民的落魄落寞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心地是坦荡的,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常常把自己藏在一丛深草里,常常显得胆怯心跳。有时,他正看书,见有人来,便把那书从膝上匆忙挪开,迅速地藏入抽斗。”侯雁北回忆。

众人的回忆,让人看到那种政治氛围中,一个知识分子的温和,谨慎,胆小和辛酸。

文革中陕西师范大学的一张大字报,上写“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5教授之死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随着“五一六”通知的下达,全国各地都成立了红卫兵组织。五月下旬,陕西师大开始批判反动学术权威。

同是右派的朱宝昌夫人王汉华回忆:“校园里贴满了大字报,批判先生及教师们的资产阶级宣扬封、资、修的学术思想。给这些牛鬼蛇神每人一顶高帽子、胸前挂上大牌子,接受红卫兵小将的批斗。”

六月,陕西师大校园里“停课闹革命”。六月七日,中文系贴出《陕西师大为谁开》的大字报,并批判“资产阶级教育路线”。随后,校长郭琦被关进了牛棚。高斌作为陪斗的反动学术权威,可能也是在这个时间被关了牛棚。根据他的经历,至少可以戴上下面几顶帽子:早年抗日报国参加国民党军队,是“历史反革命”;留学英国,是“特务”;还有“胡风分子”、“反革命右派”等。

8月1日,成立了“陕西师大文革筹委会”。又一部分师生成立了“陕西师大文革临委会”,从此,学校成为两派,又有不同的“兵团”、“战斗队”,同时标榜自己革命,互相争斗,非常复杂,又对干部、老师们抄家、游街,批斗。

8月开始,毛泽东接见红卫兵,支持清华附中和北大附中的红卫兵造反,8月18日,受到毛接见之后,宋彬彬改名为宋要武,北师大女附中改为“红色要武中学”,全国掀起了“武斗”的一个高潮。

文革中陕西师范大学校园内的大字报

在陕西师范大学,部分造反学生成立了“八一八红卫兵团”,武斗进一步升级。“东风”红卫兵先后抄家28次,同时造反学生进一步揪斗“牛鬼蛇神”。高斌的中英文藏书在此期间全部被抄走。

西安的“红八月”风暴,通过中学教师王冷的命运,可以领略当时革命气氛之惨烈:西安三十七中语文教师王冷,在8月28日被拷打,“强迫在布满玻璃渣的水泥地面上爬行,转桌框,遍遭毒打达四个多小时之久,接着又被拷问折磨到天亮。30日在讲台上垒叠着两张课桌和两条长凳,最上的长凳反放着,下面是立放的砖头,红卫兵们鞭打王冷爬上最高处,要她站在反放长凳的横梁上去交代问题。凶手们故意晃凳子,让王冷同志摔下来。就这样,在皮鞭不断的抽打下,让她一次一次的爬上去,一次一次的向下摔,几次昏死过去,摔得不成人形……”独立导演周勍的纪录片《我记不清了》,记录了此事。

陕西师大校园里,6月8日,造反派用字纸篓糊成的高帽子揪斗副校长郭琦,6月9日郭琦被关牛棚,8月13日晚陕师大文革筹委会再次揪斗郭琦。8月15日,三名中小学女革命小将,扔西瓜皮殴打郭琦,并要将郭琦母亲拉到会场陪斗,郭母受惊吓心脏病发作卧床不起。

陕西高校中,西安交大、西北大学、西工大等等全部卷入了这场红色风暴。风暴之下,高斌于8月23日自尽,是陕西师范大学自杀的第一人。9月6日,地理系教授、著名学者黄国璋、范雪茵夫妇二人,一同上吊自尽。同年死去的还有曲家大师吴梅的弟子、中文系教授孙为霆。接下来的1968年,清理阶级队伍的“挖山”运动中,历史系孙达人的妻子谭慧中,外语系孙荣先、康昭月,图书馆馆长曹世民等教师被迫害致死。

1972年,一份《关于高斌自杀问题的结论》上写到:“高的政治历史上虽有问题,总的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但高不能正确对待文化大革命,不能正确对待群众运动,采取自杀的做法是错误的。”

高斌自杀后“组织”给出的结论,及文革结束后的平反证明

6亲人们:伤痕不会消失

高斌于1960年代初结婚,1964年有了一个儿子,叫高在元。在自杀之前,高斌曾经回郑州看过母子二人。高斌自杀离世的时候,高在元只有两岁。60年后,2026年,我在河南郑州郊区的一间公寓,辗转拜访了高在元,听他详细讲述父亲的往事。文革结束后的1978年,他和母亲接到通知,去参加纪念父亲的座谈会,从郑州到西安的火车上,母亲才给他讲了父亲的事。那年,他已14岁,因父亲的事吃尽了苦头。

高斌自杀离世的一年多,和妻子、儿子的合影

“我父亲在去世以前,来过一趟郑州。看了我和我妈。那时候,他已经把自己不想活的想法跟我妈说了。父亲说了一句话:解放前受尽苦,解放后又是个罪人。”高在元回忆说,父亲要走的时候,母亲不放心,给单位领导说了,让人跟到西安,但仍然没有挡住悲剧的发生。

“父亲临去世前那几天晚上,精神上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似的,大喊着我的名字,一直不停地喊。那时候他可能已经绝望了。”高在元说。

他听人家说,父亲在烈士陵园里的苹果园自缢的时候,转了一下午,先是拿刀在胳膊上割断了血管,受痛但没死,又自缢。发现他的人说,他的胳膊和手上都是血。

“父亲留下过两封遗书,一封写给其他人,一封写给我母亲。写给外人的那封遗书里,让人家劝我母亲趁早改嫁。写给我妈的遗书,嘱咐我不要再读书了,长大之后当工人,能好好活下去。就留了两封信,可惜现在这两份遗书都已遗失。”

父自杀以后,高在元的母亲在郑州被当作反革命家属批斗。年幼的高在元被母亲带着在批斗现场。一次,人群情绪激动,一个女人拿起鹅卵石,砸在了高在元的头上,这个7岁男孩的头骨被砸碎了,伤疤一直留到今天。

62岁的高在元也记得,1981年8月,父亲被平反了,收到薄薄的一张平反结论时,母亲太激动了,一口血喷到对面墙上,一头栽倒在地。他当时在旁边坐着,至今,一切历历在目。

(本文原文15000余字,为便于读者阅读,编辑做了精简。读者可在民间档案馆查看全文PDF,原题为《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悲剧——关于高斌之死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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