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钩沉 > 正文

六十年前的八月十八日

作者:

六十年前的八月十八日,是第一次接见红卫兵的日子,被接见的红卫兵人数大约百万。从这一天到十一月二十六日,一共接见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八次,总人数在一千一百万至一千三百万之间。第一次接见后,“大串联”迅速兴起,中学生和大学生免费全国串联,烈火就这样燎原,所以“八·一八”是那个丙午年里又一个重要的日子。关于这一段历史,大致的脉络与情况还是有过不少叙述的,关键在于是否感兴趣,是否想知道,是否已经有了立场,是否愿意面对真相。

六零后和七零后大多还知道张承志是一位著名作家,但不是很多人知道“红卫兵”出自其手,八零后和更年轻的人大多不知道他是谁了。“红卫兵”是张承志在北京清华大学附属中学校内小字报上用的笔名,1966年五月二十九日,部分清华附中高中生在圆明园遗址开会决定用“红卫兵”作为集体笔名,这一天后来被认为是清华附中红卫兵成立之日,他们是最早的红卫兵组织,六月二日贴出后来被称为“红卫兵宣言”的大字报,红卫兵自此登台。

在北京,红卫兵是抄家、“破四旧”主力,其高潮就是“红八月”,那是丙午红羊劫的一个象征,其中的残酷与死亡,如今虽难窥全貌,但也有不少记载。八月十七日夜,北京二中的红卫兵草拟大字报《最后通牒——向旧世界宣战》,宣布要“砸烂一切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后经同意用《中国青年报》的印刷厂铅印出全市散发。第一次接见后,北京的红卫兵开始走上街头“破四旧”。我当时才五岁多,却也见过被摔碎的一摞摞黑胶唱片,印象尤深的是一女子被当街剪掉烫发,剪开小裤腿,号哭而逃的景象。

家兄当时也是北京二中红卫兵的一员,八月十八日凌晨去参加接见路上经过南池子,看见两位高三学生在路边修改拟定大字报《最后通牒——向旧世界宣战》的最终稿。那天他是负责维持秩序的“红卫兵标兵”之一,亲眼看到许多人来来去去,现场并非井然有序,胆大的往前一冲,就上城楼了,而家兄是老实孩子,一直乖乖站在路边。

北京二中南面的史家胡同,多深宅大院,“红八月”里受灾严重。有一处大院紧挨着位于内务部街南的二中操场,前院租给丹麦公使一家,门口设有警卫。1965年末,家兄和几个同学打篮球,球飞到后院,主人不肯把球掷回,只好去要,和警卫解释半天后到了后院,主人仍然不肯把球还给他们,一定要老师来取,双方争执起来。

第二年抄家风起,家兄等同学走出校门,商量好去这家看看,一问警卫,说主人已经被押到别处挨批斗了。他们再往前走几步,却见路南一栋别墅院门有同学进出,进去一看,包括那院主人在内的几个人跪在地上,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家兄被吓到了,赶紧退出,从此不敢参与。不久后他的同学因为是国民党军队将领之后被抄家,而我家早在六月就被抄过,更引起家兄对抄家这种行为本身的怀疑。

当时二中抄家“战利品”很多,就在学校教室里堆着。家兄有一同学,我小时候在家里多次见到他,眉清目秀,很爱说话,但是有点神经兮兮,目光闪烁。据说他是因为被怀疑偷了不少“战利品”,虽然最后没有被坐实,也就没有被送进局子,但是不到二十岁就被吓得精神不大正常。

上周末去参加上海北大校友举办的乒乓球和掼蛋活动,遇见著名作家兼编剧薛海翔,告诉我他当年串联和参加接见的经历,我们聊得兴起,他忘了打球,我忘了掼蛋,旁边一位对历史很有兴趣的八零后校友,听得瞠目结舌。是的,当年发生的事情,如今的中青年人听来已匪夷所思。其实,过去并不遥远,然而遗忘有时会像癌症那样悄悄发生,在生活节奏匆忙的时间里,在AI与自媒体甚嚣尘上的当下,默默打捞与记录被湮没的往事,既是一个梦想,也是一种责任。

2026年8月26日

责任编辑: 吴量  来源:新三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本文网址:https://www.aboluowang.com/2026/1024/244912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