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前部三米宽的地方不摆长凳,那就是领导的主席台。批斗会时也成了“牛鬼蛇神”站立的地方。这一排到底站过多少“牛鬼蛇神”,我也记不得了,只记得其中有一个人,特别年轻。一到冬天,贫下中农穿黑棉衣,“牛鬼蛇神”也穿黑棉衣,但“牛鬼蛇神”背后都挂着一大块白布,上面写着地主、富农、土匪之类的字,字是黑色的,再打上一个红红的大叉。这个年轻人背后的白布上写的是“现行反革命”。上了岁数的人听到这个罪名就会吓一跳的。年轻轻的怎么就成了“现行反革命”?原来当时有一首歌,歌词是:“新盖的房,雪白的墙,屋里挂着毛主席的像”,冬天地打场,这个年轻人却偏要唱“屋里挂着某某某的像”,本来嘛,这也不错的,谁家的房中不挂一幅自己的照片呢?可是这是颂扬毛主席的歌,哪能容得了乱唱,于是他就戴上了“现行反革命”的帽子。批斗会上他的腰弯成了九十度,头也低得特别低。
后来帽子摘掉了,在苞米地铲地。那时候讲究“出工打红旗,坐下就学习”。本来嘛东北干农活,就要歇气的,干一阵就休息一会,称作“歇气”“庄稼人好当,第一气难过”,第一气特别长,活儿累人。那天歇第一气,说是坐下就学习,其实也就是瞎唠嗑。我就问那个“现行反革命”,批斗时候你是不是特别害怕?想不到他大笑起来,说,我害怕什么?我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抬起头来?他说,我能抬起头来?一抬头,一些人就逗我笑,我也会跟着笑起来,几个小子还不趁机来按我的头?这不自讨苦吃?你不怕将这顶反革命的帽子戴到老?他想也不想就回答,戴到下辈子也不怕,不就当农民呗,还叫我上班去?当地管吃皇粮拿国家的工资叫“上班”。想想也对,处理历史反革命、右派也不过是下放到农村当农民。
老孙头就不一样了,这样的人,文化大革命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将他揪出来,而且必定是头号“牛鬼蛇神”,因此每场批斗会他都是第一个出场。老孙头一站到牛鬼蛇神前列,坐在前排长凳上的人就高呼,打倒大汉奸孙万成,打倒大特务孙万成,打倒大地主孙万成,打倒大土匪孙万成,大倒大叛徒孙万达。老孙头也在上面跟着喊,打倒打倒打倒。坐在前排大队革委会的领导班子成员,指着孙万成吼起来,孙万成,你还有什么罪行,孙万成就举起手臂喊,打倒大富农孙万成。我坐在底下想,既然是地主了,怎么还会是富农?但是大家也不管这些,也一起喊,打倒大富农孙万成。喊过一阵,又有人说,孙万成,你还干过什么坏事。老孙头的腰本来已经弯得很低了,头离地也不过三尺,这时抬起头来,眼睛骨溜溜朝场中扫了半圈,就从与地面平行的背脊前伸出手来,高喊,打倒大总统孙万成。下面的人也照样跟着喊,打倒大总统孙万成!过了片刻,有人一想不对,就大吼起来,孙万成,你耍什么花腔?老孙头这时也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头低得更低了。后来我问过他,为什么会喊打倒大总统,他说,实在想不出大字后面还能加什么了,不过我决不是伪满州国的皇帝。这个皇帝我操他十八辈祖宗。
那个年代,农村没有娱乐活动,也不作兴文化下乡,就是下乡了零下四十度也放不了露天电影。即使跨入了新世纪,也是“三个月种地,三个月准备过年,一过年就是六个月”。这些批斗会就成了贫下中农们的娱乐活动,也包括那些“牛鬼蛇神”,大家一起娱乐。
黑龙江跑完了冰排,地也解冻,各个生产队忙着种地,穿在人们身上的黑棉袄也脱掉了,孙万成们挂在黑棉袄上的白布自然也随着脱下,慢慢的,谁也不记得什么大特务大汉奸了,但大总统总是有人在叫。知识青年们与老孙头熟了,免不了也叫他几声“大总统”。他听了只是撇撇嘴笑笑。听人说起,老孙头以前还是抗联战士。有次地头坐下歇气,我就问他,老孙大叔,你真的参加过抗联。他就一脸认真地说,这还有假的?那么杨靖宇你也看见过?这个当然,我还和赵尚志一起待过呢。那么杨靖宇作的歌你也会唱?当然会唱,老孙头一脸的认真。那你唱几句让大伙听听。老孙头咳嗽一声,就唱起来“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老孙头的嗓音有些嘶哑,显得苍凉。一群人坐在垅沟上听着。虽然夏锄时的太阳很热,但我分明感到背后有些冷。我又问,那么说,你是老革命了,为什么还在爬地垅沟?老孙头听了脸上毫无表情。
后来问了生产队里别的老人,大家的回答是一样,都说老孙头确是抗联战士,没假。那为什么还爬地垅沟呢。原来,打跑了小日本后,解放军就来了,国民党军队没有到过肇兴。这下老孙头当了官,不久带领工作队进小兴安岭,请深山中的鄂伦春兄弟下山定居。我们从电视上看到,鄂伦春族同胞都欢天喜地下山了,可是老孙头碰到的鄂伦春兄弟却不是这样,他们横竖不肯下山,这下把老孙头惹火了,他命令手下一把火烧掉了鄂伦春人的树皮屋,将他们都押送下山——我们总是干一些一厢情愿的事。亏的是老孙头,他犯了错误,记大过处分,开除党籍,回原籍参加劳动。不是说社会发展是有客观规律的吗?可是总喜欢人为去干预社会发展的进程。后来上面念他对革命有功,就让他享受国家干部待遇,这待遇前面应该加什么词,我实在想不出,如果用“五保户待遇”总有些不太对头,其实却也差不多,那就是老孙头家里的人每人每月能拿八元钱的补贴,生一个小孩加八元。老孙头,他的母亲,他的老婆,三个了,后来有了五个小孩,一个月能拿八八六十四元钱,这在当时比得上一个大干部的收入了。另外生产队挣了工分,年底还能分钱。用现在的话来说,应该是十足的大款了。
照老孙头说,抗日联军被打散后,都是从肇兴撤退到老毛子那边去的。老孙头说,这些人都是我安排过江的。他要开展工作,就得与日本人打交道,与土匪打交道,当然主要是为抗联工作,现在想来一点也不奇怪,可是那个时代却不管这些。“文化革命”一开始,因为老孙头与小日本有联系,就是大汉奸,与胡子也有交往,肇兴一带很吃得开,是个十足的大土匪。于是就戴上了大汉奸、大特务、大土匪一连串的帽子。当汉奸当土匪的都是地主,于是又有了大地主的帽子。身为抗联战士,又当汉奸、土匪就是叛徒,汉奸总该为日本人提供过情报,因此必定是特务。所以除了大总统,其他的罪名都顺理成章。有这么多罪名,就不能拿国家补贴,老孙头六十四元一月的补贴一下就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