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每月六十四元,老孙头棉衣里面只有一件白布衫。五月份菜窖里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大地却还没有完全解冻。走进他家看看,炕桌上一只大盘子,盘子上是灰黄的大饼子,就是包米面发了酵后做成的饼,再就是一碗大酱和灰不溜的盐菜。还有一盘绿绿的看不清是什么。一问他是,他说是婆婆丁。婆婆丁?这是什么玩意儿。老孙头说,蒲公英,蒲公英也不知道吗?这才想起,地野上已经有些稀稀拉拉的绿色,原来是蒲公英,而且能吃。看样子并没有用油炒过,只不过用食盐拌了一下。
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炕桌边上坐着一圈人,几个坐不下的就站在坑沿边,手捧着小米粥。老孙头招呼我也坐下吃饭,我说吃过了,他也不客气,只管大口咬着手中的大饼子。一个抗联老战士的伙食看了实在令人心酸。我就问,老孙头,你怎么想到参加抗联?老孙头说,小日本这么坏,谁不想打他们呢。我说,你们关外的总要等我们关里人来打小日本。杨靖宇就是关里来的。老孙头马上说,你瞎说啥,杨司令是关外人。错了错了,杨司令是河南确山人,是关里的。老孙头摇摇头说,不对,他是关外人。我见老孙头咬定了这么说,也就没有再争下去。就岔开了话题,老孙头,那你说说小日本怎么个坏法?怎么个坏法?你去过凤翔吗?朝北看就是北山,是不是?小日本在的时候,隔三差五能看到长长的一溜大车往山里赶,车上一个日本兵押着一个车老板,送什么呢,谁也不知道,那些车老板没有一个回来的。五屯老樊头,那时还年轻,也被小日本抓去拉货了。马走得慢,拉在了后面。车刚上北山,一下翻了,小鬼子也被扣在了车底下,压在底下嗷嗷叫。樊家那小子,一看那还了得,小鬼子爬出来还不一枪毙了他,就拿起铁锹狠狠砸在鬼子头上。割下他的脑袋跑到江对面去了。要到江对面去,老毛子就叫你提喽一颗小日本的脑袋,外加一条三八枪。
这些都是刚到黑龙江不久的事,到了大淘黄金的年代,我们一帮插队的知识青年也变得比贫下中农还贫下中农。地里的活太累,能到山沟里淘黄金,也算是换个新鲜,大家都想去,贫下中农们又离不开老婆孩子暖炕头。于是“青年”顺理成章成了大淘黄金的主力。老孙头自己也答应了愿意钻山沟。过了三天,生产队派出两辆大车,拉上十个人还有铁锹、土篮子和木簸箕上路了——那个时候最不值钱的是时间,谁都不在乎坐在大车上慢悠悠赶路。
九里庄
这个能淘到金子的地方叫做九里庄,在太平沟公社。
九里庄并不是因为离太平沟九里,也并没有庄。只有一长溜房子。房子的墙是用酒瓶垒起来的,再在上面抹一层泥。屋顶也与当地一般房子一样的苫着茅草。这间房子中住着十八个老头和一个老妇。当年这些人就是在此淘黄金,淘来黄金就换酒喝,因此酒瓶多得能垒墙。钱喝光了,岁数也大了,淘金的力气没有了,回不了老家,就在山沟沟里开些地,种种苞米,隔些日子下山换些盐,换些布,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一个老妇人为他们做饭。他们在山上自在度日。碰到有人上山,他们一开口就问,现在是康德几年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小日本早就打跑了,那个当皇帝的也成了战犯,后来又成了政协委员。
我们刚进山没有房子住,只能借他们的房子暂住。头天晚上老孙头就叫大家包饺子。饺子包得很多,煮好后就盛出了一大盘。几个知青就伸出手来想捞着吃,老孙头眼睛一瞪就说,谁叫你们吃的,我从来没有看到老孙头这样凶。一帮人乖乖缩回了手。接着煮第二锅,俗话说,头锅饺子二锅面,这头锅饺子煮熟了凉在一边,大家实在想不明白。好在第二锅马上煮好了,老孙头却又端着送给九里庄的老头们吃了。大家只好吃第三锅、第四锅的饺子。难得吃上一顿饺子,大家也顾不得是第几锅了,尽力饱餐了一顿。就倒在炕上挺觉了。在北大荒上炕睡觉,都是头朝向屋里,脚伸向窗户。因此大家打开麻袋,抽出被子,就这样躺下了。刚躺下,还坐在炕沿上卷老烟的老孙头就吼起来,调过来调过来,你们还当在家里吗?大家听了一愣,以前哪天不是这样睡的?老孙头接下去说,这是在山上,在山上,知道吗?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在山上又咋的啦。老孙头就说,山上有黑瞎子,黑瞎子知道吗?就是大黑熊,备不住晚上会钻进屋来,它伸出爪子一抓,就抓到你头上,这还有命?大家听了只好乖乖调过头来。
晚上并没有黑瞎子闯进来。大家还在睡梦中,就听到老孙头喊,起来了起来了。他的吆喝声把大家喊醒了,迷迷糊糊的真不想起来。看着老孙头已经盘腿坐在铺上卷老烟,大家只好慢腾腾地穿衣服。起来后吃了一顿冷饺子,老孙头就叫大家背上把锯子和铁锹,同时又掷过一把斧子叫我代扛着,自己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块红布挂在了脖子上,抓过一瓶“北大荒”白酒揣入怀中,接着又捧起盛着饺子的盘子,说了声走嘞,带头走了出去。到了一棵红松前,只见老孙头放下饺子,从最近的人手中拿过斧子,一下砍在树上。斧头深深陷入树中,斧头柄一动也不动。他又从脖子上抽下红布系在树上,然后向我们摆摆手说,跪下。一边说,一边他已经跪在大树前。看到的只是他的背影,马上听到了他的声音:俺们穷哥们都不容易。那帮青年浙江家里还有白发老娘。今天进山来淘金子,求山神爷保佑俺十个人平平安安,十个来十个回去。说完从怀中取出酒来,打开酒瓶,咕咚咕咚将酒倒在了地上,然后又端起那盘饺子也倒在了大树下。搞完这一套才到林子中伐木,准备搭地窝子。
干了一天,,看看天快黑了就收工往回走。又来到早上祭山神的地方,那把斧头还砍在树上,那块红布还系在树上,地上的饺子却一只也不剩了。老孙头说,你们看,山神爷吃过了饺子,会保佑俺们的。不知谁嘟哝了一句,还不是野兽吃掉的。老孙头回过头来瞪了一眼,谁在说,以后干活小心点。
淘金沙
真的上山淘黄金了。老孙头领着大家来到一处山岙,这儿离着黑龙江不远。山坡上的杂树、茅草早已经被揭去,剩下的是黄黄的泥沙,泥沙也早已经被人掏得凹了进去,看到的只是一个挨着一个的大坑。老孙头指着一个大坑说,就在这儿。这儿有金子?一帮知青一脸的疑惑。老孙头看也不看我们就跳进了坑中挖泥沙。一锹下去就往坑外甩,他一边挥锹一边说,还愣着干啥,下来呀。我们纷纷跳进坑中,挥起铁锹大挖起来。老孙着看了,撇了撇嘴,说都是一帮傻子,淘金哪有这么干的。跟我学学吧。大家就将锹拄在地上看老孙头的样子。只见他将锹顶在泥沙上,慢腾腾伸出脚来,在铁锹边上一踩,就停下了。过一会老孙又一扳铁锹,慢慢将锹举起来,待锹柄与地面平了,才猛一甩,将泥沙甩到坑外。然后说,像你们这样干,不到半天就会累得膀子发酸。膀子酸了,四两金子找谁去要?大家不服,就七嘴八舌地说,早点挖够金子早点回家。老孙头说,你们又没有老婆孩子,我不急你们急什么?大伙在这儿锹泥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淘金子,锹沙子,从来都是这样干的。
锹了几天泥沙,可是连金子的影子也没看到。老孙头说,现在先将它锹上来,聚多了拿到江边去淘,说不定挖出金疙瘩来,一下就够数了。于是大家总希望能挖出金疙瘩,但是哪来这样的好事。每天这样挖泥沙,实在乏味,经不住大家催促,老孙头拗不过大家,就说先将这些挖上来的泥沙淘完也行,淘完了再锹沙子。想想马上能见到金子了,一帮人都兴冲冲的,将泥沙挑到江边,卷起裤腿,趟进了黑龙江。黑龙江水这个冷呀,只有双脚浸过的人才知道。想想江南老家,这个时候男人都还光着膀子呢。
大家用木簸箕在江水中簸泥沙。老孙头两只手上下簸着木簸箕,簸几下,泥沙都散开了,就将木簸箕往下一沉,一大片泥沙就顺着江流冲走了。知青们手中的木簸箕却不听使唤,一摇泥沙就有一半漏到江中去了,不过到底也剩下些。可是剩下的还是泥沙,就是老孙头淘过的也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