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经济繁荣和国际贸易,城市化也在加速。“在物质繁荣的基础上,在日益深广的西方影响下,都市社会在中国沿海各大城市发展起来”。52当时中国的现代化程度给外国来访者留下了深刻印象。一位研究中国历史的学者对当时情景的生动描述,会让今天的读者很容易联想起全球化之下的当代中国:“1930年代的中国,呈现出各种现代与传统元素的独特结合,吸引众多西方人为之倾心。基本而言,西化的与传统的两种生活方式在中国共存,前者是现代都市的产物,后者则为占人口绝大多数的乡村所秉持。中国的各大城市已是国际性都会:到访者可以很舒适地住在现代化的酒店里,使用抽水马桶、浴缸等现代设施,乘坐进口轿车旅行,使用随处设立的邮政局和电报局往家中寄信或发电报,和穿着洋装、说着(最流行的外语)英语的西化中国人往来,并与现代风格的企业和银行做生意”。53
不过,这只是一层薄薄的现代包装;在包装之下,是逐渐扩大的城乡差距、持续加深的沿海与内陆地区不平等、正在激化的阶级冲突、和不断扩展的社会积怨。1930年代,中国是世界上死亡率最高的国家之一,凸显商业繁荣之下农民的极度贫困。54更重要的是,虽名为“民国”,但就支持权贵、镇压抗议而言,政治制度的运作与晚清政权如出一辙。白吉尔敏锐地指出,“1930年代形成的‘官僚与资产阶级的共生’,和大清帝国末年的官僚资本主义极为相似。在国民党统治下,与在清朝统治下一样,政府试图利用现代企业巩固其基础权威。在经济发展的名义下,高级官员们调动各种人力、物力资源来谋取私利”。55
在这样的政治经济制度下,国民经济的繁荣绝不意味着全体国民的富裕。相反,它带来了深重的阶级剥削,穷人成为富人的猎物;“商人谋取了暴利,但他们几乎从不与雇员分享利润”。56其结果,自然是城市工人运动的兴起和中国共产党的发展壮大。对此,许多著作在研究共产主义革命的社会、经济和政治原因时,都作过详细论述。57但这些研究未能充分注意到的是:工人无产者,还有更重要的、支持了共产党最终夺取全国政权的贫苦农民,并非简单地困于贫穷;他们的贫穷是持续出现在国民经济繁荣这一历史背景下的。在这一意义上,本文认为,并非贫穷与落后,而是缺少社会正义的繁荣与威权式的现代化,推动而不是减缓了政治不满与社会革命。
物质成就伴生社会冲突:中国崛起向何方?
历史常常以惊人的方式重复自己。对于1930年代中国的描述,说它“呈现出各种现代与传统元素的独特结合,吸引众多西方人为之倾心”云云,只要稍作修改(譬如把“电报”换成“互联网”),即可恰如其分用来形容八十年之后的当代中国。在今天的这一轮循环中,中国的经济成就更为巨大,可是,与晚清及民国一样,现代化并未缓和、而是激化了社会怨愤。这样的经济成就对许多人来说是如此显著,以致这些经济成就的负面社会后果很少得到考察;这和此前那种强调社会不满、忽略经济繁荣的历史论调恰好形成对比。本文意欲扭转此种叙述,将着重展开社会分析。
随着中国经济持续升温,社会不满也在不断积聚。58根据中国政府的统计,民众抗议,即官方术语所谓的“群体性事件”,从1994年的1万余起增加到2003年的6万余起,参加抗议的人数从73万增加到307万,年均增长12%,59高于同期的国民经济增长率。随着1990年代的物质进步,社会矛盾如此快速、猛烈的加剧,使得 中共当局在2003年提出所谓“和谐社会”的计划来平息不满。但奇怪的是,这项“新政”对减低社会不满的增加并无多大作用。抗议事件继续增加,从2004年全国有7.4万件增加至2005年的8.7万件,平均每天240起,涉及人数约500万。60近几年中,抗议事件年均增长20%,涉及人数年增超过30%。民众抗议的爆发性形势与“社会和谐”的口号完全不符,让领导们极为难堪,以至政府于2005年后不再公布此类数字。但是,社会不满随经济增长而加剧的事实却是无法掩盖的。而且,必须强调的是,在一个威权国家,群众抗议是非常难以组织的,抗议的领导者乃至参与者都可能受到当局的严厉惩罚,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人们是不会诉诸这类群体行动的。换句话说,中国的社会不满要比上述统计数字所显示的更加严重。社会不满也反映在其他许多方面,如日常反抗、上访、网络行动、以及近来出现的针对官员的个人暴力行为。61
上访是清楚地显示出社会不满加剧的一个例子。相关研究表明,1978至1982年间,由于毛时代的“历史遗留问题”,曾出现过一个上访高峰,这四年内全国法院系统接受来信来访共计83700起。对比之下,二十年后的1998至2002这四年间,这一数字增加至4224万起,是1978-1982高峰数值的近500倍。62然而,法院系统既不是唯一的、也不是主要的上访渠道;各级党和政府都有相应的信访部门,形成所谓信访系统。仅以位于中央政府所在地北京的国务院信访局63为例,2000年接待上访人员数量比1999年增加超过40%,这年的数字已经将近1995年数字的三倍;2001年比2000年又增加将近40%。64全国人大仅在2004年上半年也接待上访12220次,收到信件42498封,都是表达不满并要求解决问题的。65
有人可能认为,抗议和上访显示了民众相信政府可以解决他们所提出的问题。这种观点可以为政府的能力和责任心作出辩护,但无法解释上述发展趋势。除非人们承认,抗议的减少意味着政府治理的退化和民众信任的下降,否则,就不能说抗议增多显示了政府效率改善和公民信任的提高。当然,抗议与申诉增多,也在某种程度上说明改革以来中国的政治空间有所扩大,但这种扩大并不必然意味着政府治理的改善。且不论没有抗议意味着什么,但抗议的出现一定意味着严重的不满。也有人说,各种抗议有利于促进政府责任心,并预防社会不满扩大。但北京一家官方刊物的数字明确显示,只有0.2%的上访者通过信访系统解决了自己的问题。66研究信访的专家们早已发现了信访系统的尴尬处境,那就是这一系统在帮助上访者解决问题上不起什么作用。67
本文并不认为中国正在走向另一场革命;尽管本文亦不否认这种可能性正在增加。至少到目前为止,虽然社会抗议在增加,但政府的应对能力也在同步提高,首要表现为实行镇压的强制能力在提高,而政府的财政实力也在加强,可以有选择地以此安抚一些抗议者。可以说,无论是促进经济发展,还是镇压社会不满,当今共产党政权都比晚清和国民政府做得更好。所有群体性事件都被成功地限制在地区范围内,没有扩大为全国骚乱。然而,抗议增加的势头并未停止或减缓,只是社会抗议与政府管控在同步发展,冲突的这样两个方面的规模与力度齐头并进,尚未有一方能压倒另一方。想要更好地理解上述这种政权与公民之间的对抗,必须注意到一个重要事实:正是同一套政治经济制度安排,在最近几十年里取得了巨大的物质进步,同时也是导致社会不满增长的制度原因。68就此而言,改革时代的中国与晚清帝国、国民党的民国走的是同一条路,那就是经济现代化在制造社会不满。当然,历史环境改变了,当今中国已经深度融入全球化。但根本趋势没有改变:全球化也是把双刃剑,它也在中国加剧了全球化的财富与地方化的贫困之间的冲突。69正如一些资深学者所指出的,中国的政治制度,既支持了出口导向型经济的迅猛发展,也将这个国家拖入了日益严重的内部治理上的欠账。70政治不满和社会抗议的上升,正是这种治理欠账的负面后果的必然产物。
历史周期、政治瓶颈与经济记忆及其缺失:讨论与总结
在上述三个历史时段,中国走的都是单一方面的经济现代化道路,结果总是物质财富与社会冲突的同步增长。一直以来,危机下的压力都是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最初推手:在晚清,这是与西方列强遭遇中的无能;在民国,是军阀造成的物质落后;在共产党时代,则是文革所带来的经济灾难。经济贫困、物质停滞、工业与技术落后,始终困扰这个国家,并成为历次循环的启动器。但现代化的启动阶段都非革命,而是政府为重振国家“富强”所发起的改革:晚清有“自强”运动,民国有亲资产阶级的国家重建项目,后毛时代则采行了市场化改革与对外开放。紧随而来的是针对经济改革举措的政治争论,并由此引发对现存政治制度的质疑。这类政治紧张然后可能爆发为危机,引发保守派领导人对激进政治改革者的镇压,结果便是:1898年的百日维新与康有为、梁启超的流亡,1927年国民党对共产党人的暴力清洗,和1989年对民主示威的天安门军事镇压。
对本文的分析而言,镇压之后的情况最富意味。在所有三个历史案例中,无一例外,镇压都没有(或仅仅是暂时地)减弱政权对经济现代化的追求,而是相反地加快了工业建设、商业发展和国际化努力。这些改革举措一般来说都成功地推动了经济发展,创造了物质繁荣,尽管繁荣的程度依历史背景而有不同。但是,财富的增加却进一步刺激社会政治不满,这便构成困扰中国的世纪难题。在前两轮循环中,政治不满最终引发了革命;当下的第三轮循环,前景尚未可知。
中国历史在更早阶段上也不乏财富增长导致社会冲突的例子。比如说,曼素恩(Susan Mann Jones)和孔飞力(Philip Kuhn)就曾讨论过18世纪的经济繁荣如何加剧了晚清的危机。71他们还明确指出,中国在遭遇西方之后,传统王朝循环被现代化追求所取代。这也同样适用于本文所讨论的三波周期。在19世纪中期与西方列强遭遇之前,中国不存在要在国际竞争中赶超其它国家的压力,所以,传统帝国政府——至少晚清以前——在促进经济发展中没有显著作用。所以说,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上,晚清以前的危机都是王朝危机,但在遭遇西方之后,就变成了国家在国际竞争中生存和繁荣的危机。因此,本文所提出的经济成就导致政治抗议这一命题,是过去一百年新出现的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