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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还是不说,这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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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一响,爷娘白养”

我出生于1952年上海一个工人家庭,母亲没文化,父亲喜文墨,会几笔书画。后来才知道,他小学四年级即辍学,是靠自学成才,炼成一手字画,脱产担任工会宣传委员。从五十年代初到文革结束,父亲工资没涨过,大饥荒时响应号召,自己降了一级,从80减到75元,那时母亲也上班,孩子少,日子还过得去。

星期天早上,父亲躺在床上翻《解放日报》中缝,那里有小孩看的“早早场”影讯,见有中意的,即让我带妹妹去看。如无中意,也会掏出零钱,嘱我带妹妹去街上把小皮鞋擦一擦。记得那时我和妹妹各有一双小皮鞋,棕色的,高帮,咯噔咯噔走,很神气。父亲有一辆自行车,有时带我们去街上吃早点,我坐前面车杠,妹妹坐后面书包架,他就那么推着走,一男一女,大概他也觉得很得意。那时物价多以“分”计,早早场电影“五分”,小孩擦皮鞋“五分”,阳春面“八分”,小馄饨稍贵,“一角”。出门坐三轮车,也不过两、三角钱的样子,苏州河那几座桥在我眼里比今天高大峻陡,工人蹬着很吃力,父亲下来帮着推,我就从妈妈膝盖爬到父亲的空位上,返身扒着车背看他推,小眼瞪大眼。

孩子眼里看到的社会只有很小的一半,另有一大半父亲是掩在身后,不说。成年后听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才知道在他们的记忆里,那一半有忧虑,有害怕,还有惊惧。1950年她刚从乡下嫁过来,还未完全融入城市,街上不时传来警车抓人的声音,一听那声音,小孩就喊“强盗车来啦”,疯跑到外面去看,她一听见就害怕。有一次我爷爷对她说,“你也要个思想准备啊,下次就轮到老大啦(指我父亲)”,她不明就里,吓得哆嗦,楼梯都下不来。现在知道,那是“镇反”大逮捕在城市中营造的恐怖气氛,以致人人自危。毛泽东答复华东局请示报告曾厉言批示,南京、上海这样的城市杀人太少,要多杀![1]我居然是在这样的时代诞生于一个“多杀”的城市?

后来读霍布斯生平,说他诞生于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来袭,满城惊恐,他母亲因惊惧而早产,方有所悟。霍布斯成年后为何那样写作,为何将新型国家命名为《利维坦》,这和他童年记忆、甚至胎中记忆有关。什么是潜意识?本人尚未形成记忆时被写进的心理基因,也称“胎教”。他本人不自觉,但此后的写作基本上是早期记忆的注解与释放,无可救药。我后来总结50年代是“刽子手与诗人共同统治的年代”,也理解王蒙的“青春万岁”,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记忆。但实在厌恶那样的煽情诗句——“所有的,所有的日子都来吧!”所有的日子都可以“来”,但不能以偏概全,尤其不能以“诗人”盖住另一半。

我记事较晚,有一块铁渣渣沉淀在记忆底部,似乎是个标记。那是1958年大炼钢铁,街上有各种小高炉扔弃的铁渣块,我不知从哪儿捡来一块,不与父亲说,就蹲在一个犄角旮旯,闷着头将那东西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怎么也看不明白。那东西奇形怪状,有点像父亲喜好的假山石——“瘦、漏、透、皱”,却又铁冷生硬,不符合儿童视野里能见到的天然物品,也许因为后一点,我蹲在那儿盯着那东西看,琢磨很久,最终还是放弃。孩提时候的玩具都忘记了,这块不是玩具的“玩具”却印象深刻,这大概就是我好钻牛角尖的开始。

那时城里也办过街道人民公社,还办街道食堂。大食堂不知为什么解散,各人回各家,苦日子就开始了。大城市还不至于饿死人,但口粮锐减,搭配红薯、麸皮面,南方人叫山芋、黑面粉。现在时兴的麸皮面疙瘩、红薯,小时候都吃过,而且是吃得害怕,留下心理障碍,现在再怎么宣传也绝口不碰。那时中小学还流行培养小球藻,就放在厕所尿槽里,现在知道这也是用来填饥的东西,那时不知道这玩意有什么意思,小男孩一下课就盯着那一排桶尿,还比赛谁尿的准,正中校方下怀。家里的填饥物则是豆腐渣,搭配胡萝卜,奶奶不知从哪儿搞来,就放在饭锅头上蒸,隔三岔五地蒸,一股药腥味,难以下咽。那也是吃伤的东西,现在都成了健康食品。

如今孩子不可能对社区粮店有印象,那时我们放学走过弄堂口粮店,都会张望一下,店里有块小黑板,上面写着米、面、薯配给比例,常有变动,小黑板连接着每家每户的锅与碗。有一个日子至关紧要,真像刀刻一样,现在想忘也忘不掉,即每个月的26号:从这一天起居民可以买下一个月的粮,提前四天。奶奶好像连一天都等不起,没到这一天,就念叨还有几天,26号一到,立刻让我跟着去粮店,把下个月的粮买回来,似乎真到了“家无隔夜粮”的地步?卡车来粮店卸粮,麻包扛完后,车底板总还留一些残屑,男孩们就站在卡车旁边等,一看货卸完,立刻跳上去哄抢,打成一团。

此外还有两个细节,可以贡献给今天的文学家?过年时去父亲单位看他们演现代戏叫《一支枪》,不外乎老乡掩护新四军,军民鱼水情,演到那个女主角偷偷煮烧饼喂伤员,一边搅调羹一边唱,孩子们就像听到口令,刷一下全体起立,伸长脖子,盯着台上那只碗看。回来路上还要争,那碗里是真烧饼还是假烧饼?最后达成“共识”(其实是渴望),一致认为那是真的,于是就产生今日网语所谓:“羡慕、嫉妒、恨”,一起流口水。

邻居家有七个孩子,晚饭后抢着洗碗,尤其要争着洗那口粥锅,鸡吵鬼喊,声声可闻。后经大人介入“政治协商”,规定一人洗一天,一周一轮换。那不是学雷锋,而是抢锅底残留的那一点粥汤,曲起小食指,兜底一刮,再那么一舔,那个美味!我们这一代普遍不长个,就是因为那几年饿的,营养不良。我还算好,没耽误长个,是靠父亲、爷爷重男轻女,从自己的口粮中一口一口省下来,有时还悄悄带我出去吃个烧饼、面条什么的,至今我妹妹说起,还愤愤不平。父亲那时就演那个新四军伤员,却说他在后台排练时饿晕过两次,小腿上一按一个坑,浮肿,可见那烧饼是假的。

我虽小,但也能感受到人心浮动,社会不安,用今天话来说,即“维稳”形势严峻。老人们总在传言哪条马路上有人被“剥猪猡”(沪语,遭抢劫被剥光),哪条河道漂出无名浮尸,天一黑,就不许我们出去。街上不断出现枪毙人的布告,红笔一勾,人头落地,体育老师比较糙,如此评论:“枪声一响,爷娘白养!”我有一个从家乡失学流窜出来的同龄玩伴,他教会我一些乡下儿歌。后来学历史,才知道那是历朝历代都会出现的“荒岁歌”,成年人道路以目,不敢言,孺子却在城乡道路旁唱,皇帝听见都害怕。“大跃进”之后上海地区流传的“荒岁歌”也这样,都很反动。然童言无忌,我们或私下唱,或在放学回来的路上扯着喉咙喊,其实是瞎叫唤。尤其是下面第三首,跺着脚齐声喊,还要拍着屁股后面的书包“伴奏”,很有节奏感。现在权当史料,辑录如下:

莫激动,激动要变长方形的马桶。[2]

共产党、毛主席,拆散多少好夫妻。[3]

谁放的臭屁,震动了大地,穿过了彼得堡,到达了意大利。[4]

“学文科不是犯罪,就是受罪”

我1960年进小学,因长子开蒙,父亲又重视教育,全家出动,去南京路永安公司买书包、铅笔盒,我还多要了一块小黑板。此后他不断与我讲他少年失学、又渴望上学的故事,说有一次他从马路上捡回一片彩色字纸,上面有招募图画,以为可以免费上学,高兴极了,爷爷告诉他,那是教堂的传单,人家是招募义工!一下子跌入冰窟窿。

我上学不久,有一个女老师姓钱,对我很关注,老打听父亲在哪儿,现在怎么样?回来与父亲一说,他回忆起那是他辍学前的同学,就坐一张桌子啊,还是校董的女儿!想不到她今天来教我儿子了?开家长会时他特意去看望了钱老师。我估计父亲那时的心情,只恨没听到90年代才流行起来的那首校园歌曲,高晓松填词谱曲:《同桌的你》。

三年级前,父亲给我订《儿童时代》,三年级后订《少年文艺》,一直到文革前家境渐窘,他停了自己的《解放日报》,也没有给我停这份杂志。《少年文艺》我曾经拥有全套,现在很怀念,却被弄堂里的孩子东借西借,一本都未留下,但无形中给我形塑文科偏好,再难散去。从那时起,父亲开始带我去南京路“朵云轩”看字画,一笔字、一张画反复琢磨,还要在手心临摹,一泡就是一个星期天下午。这就苦了我,年龄小,看不懂,耗时间又长,遂起厌腻,以致我很长时间对字画古迹、文人情趣格格不入,就跟吃红薯吃伤了一样。

那时电影院新片公映,会提前给各单位宣传干部发两张招待票,免费,父亲即带我去。早早场电影不看了,跳过同龄人都爱看的少年电影,一下子进入成年人阶段,又造成一个反差。很多同龄人看过的如《七十二家房客》《三毛学生意》,父亲不屑。他厌恶本地滑稽戏,认其为油滑、低劣与地域偏见,充满上海人的恶俗气,格局狭小,一如他后来厌恶赵本山;同龄人从未听说过的那些西方译制片,如《木木》《复活》《天堂里的笑声》,很“小众”,他却在我不适宜的年龄带我去看。他尤为欣赏老舍和北京人艺的《茶馆》,认为那才是舞台艺术,大气。三十年后这家剧团来上海首演,我咬咬牙给他买美琪大戏院前排居中最昂贵的座位,他那个高兴,还特意在演出前与演员攀谈了一会儿。但他不知道我少年时的尴尬:那时与同龄玩伴聊戏聊电影,我看过的他们闻所未闻,他们耳熟能详甚至能模仿的我都没看过,双方都觉得怪异。这种教育带给我的面容显老,与年龄不相称,看上去比同龄人大几岁,以致高年级同学称我为“留级生”。因为老得早,成年后反而不显了,于是自嘲为“水洗布,自来旧”。

还有两件事,对我正在形成的“世界观”也造成“负能量”。一是爷爷得罪本单位官僚,被克扣了两级工资,从六十元降到四十八元,这在今天微不足道,但在60年代初不是小数。父亲不服,给各级机构写申诉,一直告到上海市委、华东局。但他毕竟是干部,知道这种告状信最后还会落到被告状的官员手里,一旦辨认出字迹定会打击报复,于是他将这些状纸修改定稿,交由我誊抄再发出。这对一个小学生是苦役,往往要抄一个星期天,我就这样记住了柯庆施的名字。那幺小的年龄参与“信访”,成了“上访户”,这对一个孩子心灵会带来多大影响?[5]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共识网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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