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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度记者手记|我们只是想留下蓝底白字之外的故事

对“艺术即媒体”的方法深信不疑的艺术家,比我们更好地履行了“倾听受害者主观的不正义感”的公民责任,而没有轻易地掉转过头去。与他们站在一起是水瓶纪元坚定不移的选择。虽然长报道未能问世,但“艺术家被行拘”的消息稿得到大量转发,更是短暂地被腾讯新闻加入精选推荐至首页,涌现了大量支持艺术家、质疑地方政府“打击报复”的“活人评论”。每忆及此,我便对身处如此逼仄的媒体环境仍心怀希望。

编辑|赵玲玲

2025年在水瓶纪元写作的稿件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失去”。

创作者失去创作的自由,在审查红线下被阉割、噤声;居民失去了不被打扰的权利,与蚊子缠斗,运动式治理让防疫又一次沦为“政绩表演”;有人失去了旅行、看演唱会的权利,被迫取消航班、门票,为国家姿态买单;普通人失去了知道真相的权利,街头的声音被更宏大的口号替代。

作为新闻从业者,我也在不断“失去”:报道口径收缩,新黄色新闻(编辑备注:新黄色新闻,也有学者称为“消遣型新闻”,指网络短视频平台上的一类短视频。这些视频的形式基本固定,主要记录琐碎新闻或生活趣事,缺失新闻基本要素。)泛滥,“烂尾新闻”不断,有时连我自己都忘了,上一次关注的社会事件后续如何?

蓝底白字通报时代,如果无法改变什么,新闻还有什么意义?我相信每一个新闻工作者都处于这样周而复始的天问中,我也带着这样的自我质疑度过了又一年。

在今年12月,最后一篇稿件中,我写了因外交风波被迫取消的日音演出。一位乐迷在采访时对我说,日音市场太过小众,连“失去”也显得人微言轻,他知道报道无法改变什么,但还是谢谢我“愿意记录下来”。

采访结束的当晚,我听着滨崎步的《love song》,在手机备忘录中写下“捍卫我们的个体生活,如果无法捍卫,那就记住它是怎样消逝的。”

我想这是新闻对我的意义:去看见、记住并珍惜已经失去的,即使无法改变,但我还在场———我看见了,我看着呢。

感谢在水瓶纪元写作的这一年,我把我认为重要的东西“自由”地记录下来,我想记住这种自由,它生而应得,但来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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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人|胡安

失联艺术家下落:陕西榆林警方行拘20日

编辑|路那

离开机构媒体几年了,仍然自诩为媒体人。有时朋友介绍我,还会刻意加上“独立”二字作为前缀,仿佛自带荆棘与荣光。我也曾把自己发起的行动主义内容平台称作“独立媒体”。但“独立”究竟是何意味,我此前其实并未深究。

民国《大公报》的“四不”办报方针,如雷贯耳:不党、不卖、不私、不盲。然而,“客观中立”从来都是新闻业的“神话”,在今日的政治环境和舆情生态下,面对大量信息审查和污染、意识形态对立和偏见,“意见的自由市场”即使存在也几近失效。我们不能不正视自身的信念,思考如何将想要倡导的进步价值,融汇在以事实为基础的报道中,其核心使命仍是公共监督和问责。

今年带给我最大身心挑战的报道经历,无疑是小壕兔“污染”事件,以及次生的艺术家坚果兄弟、策展人郑宏彬“被寻衅滋事”行政拘留一案。关于早年气田钻井泥浆填埋的“污染疑云”,早在2019年坚果兄弟“农夫山泉”展览引发大量媒体介入时已有详细报道,但当年的官方调查仅处理了违法排放废水的煤矿企业,小壕兔乡政府层面则指“不能判定死亡人员死因是由环境问题导致”。中石化华北分公司一度被责令停止钻井、全面自查气田开采中的泥浆和压裂返排液处置情况,后续却并未对外公布详情。在此三年前,陕西省环境督查巡查工作领导小组在查办相关举报后,亦曾通报否定小壕兔乡水污染与天然气开采的关系。媒体热潮过去后,十年间就地掩埋的泥浆池仍是原封不动。

这次回访缘起于小壕兔村6组村民反映本村近年已成“癌症村”的“求助信”。在走访多位重症村民、访问了解气田开采和排放近况、实地绘制气井与村户距离地图后,坚果兄弟和郑宏彬策划执行了“举白旗投降的羊”艺术行动,而我也全程同行参与其中。事后得知,两人行政拘留被释放前两日,还曾被榆林公安密集提审、追问我的情况。

在他们被拘留的10天内,我连日寝食难安,一边担心他们有被转刑事的风险,一边又深深焦虑和自责于自己无法拿出称职的长报道——我掌握的材料,并未超越以往报道;污染与疾病关系的不确定性,也是此类事件的通病,很容易被政府搪塞过去。我甚至不确定,这样一篇稿件是会为他们正名,还是被当地曲解为“不实信息”“造成负面影响”的“同谋”。我第一次直面行动者和报道者身份边界的张力。

那时为我带来慰藉的是哲学家朱迪斯·施克莱的书《不正义的多重面孔》。她认为,在“不幸”和“不正义”之间难以划出一条稳定、严格的边界,它往往和我们的意愿和能力有关,是否站在受害者的立场采取行动。“我们之所以需要这一区分,不只是为了理解自己的经验,也是为了控制、约束会使我们的安全与保障陷入险境的公共层面的危险根源。”

对“艺术即媒体”的方法深信不疑的艺术家,比我们更好地履行了“倾听受害者主观的不正义感”的公民责任,而没有轻易地掉转过头去。与他们站在一起是水瓶纪元坚定不移的选择。虽然长报道未能问世,但“艺术家被行拘”的消息稿得到大量转发,更是短暂地被腾讯新闻加入精选推荐至首页,涌现了大量支持艺术家、质疑地方政府“打击报复”的“活人评论”。每忆及此,我便对身处如此逼仄的媒体环境仍心怀希望。

责任编辑: 江一  来源:微信公众号“水瓶纪元”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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