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生活中,人都可能会遭遇各式各样的坏事,可能会有老虎吃了你,敌对部落的人可能会拿矛刺你背,你可能在试着向伴侣炫耀厨艺时意外切断一根手指,或是在车库使用电锯时不小心锯断腿。砖块可能会砸烂你的头,也可能有人会失足掉出窗户,还有那所有常见的心脏病发跟其他各式悲剧,虽然很惨,却也不意外。
我希望我的读者中,没什么人会被矛刺到背,或是跌出窗户的。话虽如此,想像遇上这些事的感觉却是颇为容易,我们的生活经验,以及对他人的观察,让我们可以清晰了解这类感受。至少在我登上那架飞机前原本是这么想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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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照侦探故事的传统,我会试着以顺叙原则,尽量准确描述那天发生的一切,期望以最微小的枝微末节,提供解开这桩谜团的钥匙。
那天是2020年8月20日,我绝对不能错过飞机。到了机场,我们遇上了全俄罗斯都会出现的同一种白痴安排:你甚至人都还没走进建筑物,就得先带着包包通过金属探测器才行。我们得要排成两排,经过两个检查点。这一切全都缓慢非常,且无一例外,你前头总会有家伙忘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探测器因而发出哔哔声。然后他又发现忘记拿下手表,所以探测器再度发出哔哔声。我在心里咒骂那个低能儿,轮到我走过门框,结果,当然啦,探测器又叫了,换我忘记拿下手表。“抱歉!”我对排在我后面的那名乘客表示,并在他眼神中读到我自己十秒钟前正在想的一切。
我才不会让这种屁事破坏我心情勒,我很快就会到家了,一周的工作就要结束,我周末会和家人度过,感觉超爽。
姬拉、伊利亚与我很快就站在航厦中央,就是一般常见的清晨商务客,航班还要一小时才会起飞。我们四下张望,在想起飞前究竟该做些什么好。
“不然我们去喝杯茶如何?”我提议,所以我们就去喝茶了。
我喝茶应该喝得更优雅才对,因为三桌之外,就坐着一个老兄偷偷摸摸地在拍我。这家伙会在Instagram上张贴我弯腰驼背的身影,附上图说:“在托木斯克机场看到纳瓦尼。”未来这部短片的阅览次数会来到堪称不可思议的无数次,人们会对它进行逐格分析。影片中显示,有名女侍给了我一杯用红色纸杯装着的茶。除此之外没人碰过那个杯子。
我接着走进一间机场商店,叫作西伯利亚纪念品店,并买了些糖果,我走过去付钱时,还边在脑中想着笑话,要在我回家拿糖果给我老婆尤莉雅时说给她听的。但我一点灵感也没有,无所谓,我之后绝对会想到的。
广播宣布开始登机。七点三十五分,我们亮出护照,登上巴士,车子会载我们到一百五十米外的飞机上。
这是班颇为拥挤的航班,而在巴士上还出现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有个家伙认出我,说要来张自拍。当然没问题。
在那之后其他人也不再拘谨,差不多还有十个人挤过人群朝我走来,说要一起拍照。我对着其他人的手机开心微笑──我每次在这类时刻都会这么想,怀疑起究竟有多少人真的知道我是谁,又有多少人决定要和我拍照只是以防我有可能是号人物而已。这可说完美体现了《宅男行不行》(The Big Bang Theory)里谢尔顿对不重要名人的定义:“一旦你解释了对方是谁之后,就有很多人会认出来啦。”
我们登机期间,又有更多人过来拍照。姬拉、伊利亚、我于是成了最后才入座的人。这搞得我很焦虑,因为我可是有背包和行李箱要放,要是头上柜子全都放满了怎么办啊?我才不想要当那个可怜的乘客,在机舱内到处跑来跑去问机组员说,可不可以找个地方给我放手提行李。
不过最后,一切都顺利解决。头上有地方可以放我的行李箱,背包则是放在双脚之间。我坐靠窗的座位,同事都知道我比较喜欢靠窗,这样他们就能把我隔开,防止所有想要讨论俄罗斯政治的人接近。我通常都还蛮爱跟人聊天的啦,只是不要在飞机上嘛,因为老是有很多背景噪音,而且我也真的不太享受有张脸就在二十公分外对我大吼的景象:“你专门调查贪腐对吧?好,让我跟你说说我的例子吧。”
俄罗斯是建立在贪腐之上的,而每个人都有个例子。
我已经很不错的心情这时变得更棒了,因为我很期待三个半小时彻底放松的幸福时光。我要先来看个一集《瑞克和莫蒂》(Rick and Morty)再读点书。
我系好安全带,脱掉运动鞋。飞机开始滑进跑道。我在背包里东翻西找,拿出我的笔电和耳罩式耳机,点开《瑞克和莫蒂》的资料夹,随便选了某一季的某一集。我再次走了好运,这是瑞克变成酸黄瓜的那集,我超爱的。
一名空服员经过时瞟了我一眼,并没有按照过时飞安守则所要求的叫我把笔电关掉。身为不重要的名人,就是享有这种额外待遇。今天的一切都超顺利。
但接着就不再顺利了。
感谢那名友善的空服员,我现在得以知道当我发觉有哪边出错时,确切的时间点。后来,在昏迷了十八天、在加护病房住了二十六天、总共住院了三十四天之后,我会戴上手套,用酒精湿纸巾擦好我的笔电,开机,并发现那集播了二十一分钟。
需要极度反常的事件,才能阻止我在起飞期间观赏《瑞克和莫蒂》,遇上乱流还不够勒。我当时正盯着萤幕,然后发现无法专心。冷汗开始窜下我的额头。我身上正发生某种非常、非常古怪又不对劲的事情,这迫使我关上笔电,冰一般的冷汗继续窜下我的额头。汗实在流得有够多,害我得问坐我左边的姬拉,跟她要卫生纸。她整个人全神贯注在读电子书,头也没抬就从包里拿了包卫生纸交给我。我用了一张,接着是第二张,肯定有哪边出了错,我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甚至都搞不清楚我究竟正在经历什么事。是不会痛没错,只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我的整套生理机能正在崩溃。
我想说肯定是因为在起飞时盯着电脑萤幕,晕机了,于是一副不确定地对姬拉表示:“我有哪边不太对劲,你觉得你可以跟我稍微聊个天吗?我得专注在别人的讲话声才行。”
这无疑是个诡异要求,但在短暂讶异一下之后,姬拉便开始跟我聊起她在读的那本书。我听得懂她在说什么,不过这几乎得动用生理上的全副力气才行。我的专注力一分一秒流失,没过几分钟,我就只看得见她的嘴唇在动而已。我听得到声音,却听不懂内容,即便姬拉后来跟我说,我其实撑了大约五分钟左右,咕哝著“嗯哼”跟“啊哈”,甚至还要她厘清一下她刚才说过的话。
另一名空服员出现在走道上,推著推车,是饮料。我试图思考是否该喝点水。根据姬拉的说法,空服员就站在那,等着我,我则是一言不发望着他长达十秒钟,直到姬拉和他都开始觉得尴尬,我才说:“我猜我确实需要起来走走。”
我决定我应该去厕所,用冷水泼泼脸,这样感觉就会好很多。姬拉于是推了推伊利亚,他在走道位上睡着了。
两人再让我过去。我只穿着袜子,也不是说没力气穿回运动鞋,就只是那个当下懒得穿而已。
幸好厕所没人。其实人类的所有行为都需要思考,即使我们通常不会注意到。而眼下我却得刻意努力,才能处理眼前的事物,以及我接下来该做哪些行为。这里是厕所,我得找到门锁,眼前有各种不同颜色的形体。这个应该就是门锁吧?往这个方向滑,不对,另一个方向才对,好了,水龙头在这,我得往下压,啊我要怎么做?用我的手。我的手又在哪?在这,水,我得把水泼在脸上。在我的思绪深处其实只有一个想法,那个想法不需要我做任何努力,就挤开了其他念头: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洗了脸,一屁股坐到马桶上,人生第一次惊觉:我完蛋了。
我没有想说,我八成完蛋了,我知道我铁定完蛋。
试试看用一只手的手指碰碰你另一只手的手腕,你会有感觉,因为你的身体会释放乙酰胆碱,还有某种神经讯号,通知你的大脑。你的双眼看见这个行为,并借由触觉去辨识。现在,闭上眼再重复一次:你虽然看不见手指,却仍能轻易分辨你什么时候碰到了手腕,什么时候又没有。这是因为呢,在乙酰胆碱于神经细胞间传递完讯号之后,你的身体又会分泌胆碱酯酶,这是一种酶,会负责在工作完成之后阻断该讯号。胆碱酯酶会破坏“用过的”乙酰胆碱,同时消灭掉每一丝传递到大脑的讯号。要是这件事没有发生,那大脑就会不断接收到讯号,仿佛一直有东西碰触到手腕,好几百万次。这还蛮类似针对网站发动的分散式阻断服务攻击的,也就是所谓的DDOS攻击:点选一下会打开网站,但每秒点选一百万下,网站就会崩溃。
要应付DDOS攻击,你可以把服务器重新开机,或是安装更强大的服务器,但在人体身上可就没这么直截了当。当大脑受到数以十亿计的错误讯号狂轰滥炸,人只会变得晕头转向,无法消化正在发生的事,最终强制关机。在一段时间之后,你就会停止呼吸,毕竟,这终究也是由大脑控制的行为。神经毒气就是这样子运作的。
我又努力了一次,并在心中检查起我的身体。心脏?不会痛。胃?一切正常。肝脏和其他脏器?连一丝一毫的不适都没有。但整体来说呢?怕得要死,这实在太令人难以承受,而且我就要死了。
我艰难地往脸上泼了第二次水,我想回到座位,却不觉得有办法凭一己之力离开厕所。我根本就找不到门锁。一切在我眼里都清晰无比,门就在我眼前,门锁也在,我也还有足够的力气。但紧盯着那个蠢门锁并伸出手,再把锁往正确的方向滑,这一切却异常困难。
我不知怎么地还是离开了厕所,走道上排了一排人,我也看得出他们不太爽:我在厕所里待的时间,八成比我以为的还要久。我的行为举止不像醉汉,没有步履蹒跚,只不过是另一名寻常乘客而已。后来姬拉告诉我,我离开靠窗座位时都还颇为正常,经过她和伊利亚到走道上的过程也都堪称容易,只是看起来脸色非常苍白而已。
我人站在走道上,自忖该开口求助。但我又能请空服员替我做什么呢?我甚至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或是我需要什么协助。
我回头望向座位区,又把头转回来。现在我面对机上的厨房,五平方米大,放满餐车,就是假如你在长途航班想喝点东西,会走去的那个地方。
作家都是特别的人,你知道的。当人家问我死于化学武器是什么感觉时,我只想到两个比喻:《哈利波特》里的催狂魔,还有托尔金《魔戒》里头的戒灵。催狂魔之吻并不会痛,吻下亡魂只会觉得生命正离开自己;而戒灵的主要武器,则是他们恐怖的能力,可以让你失去意志和力量。站在走道上,我就像是被催狂魔亲到,还有个戒灵站在旁边似的。不可解的感觉压垮了我,生命正在枯竭,而我也丧失了求生意志。“我再也受不了”的想法被“我完蛋了”完全压倒,来得又快又强劲。
那名空服员一脸探询地盯着我看,似乎就是假装没注意到我笔电的那个。我再度尝试,努力思考我可以对他说些什么。令我自己也惊讶的是,我竟然想办法说出:“我被下毒,快要死了。”对方望着我,没有半点惊慌、讶异甚或
担忧,反倒是似笑非笑地回应:“什么意思?”接着他眼睁睁看着我躺到他脚边,机上厨房的地板上。他的表情陡然一变。我没有摔倒,没有瘫软,也没有失去意识,但我绝对是认为站在走道上既没有意义又蠢到爆。毕竟我都要死了,而大家死掉的时候──假如我说错的话,麻烦纠正我一下──大家死掉的时候都是躺着的。
我侧躺着,瞪着墙壁,再也不觉得有半点尴尬或焦虑了。大家开始四处跑来跑去,我也听见警报声响起。
有名女子在相当靠近我耳朵的地方大吼:“告诉我,你有觉得哪边不舒服吗?告诉我,你是不是心脏病发了?”我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不,我的心脏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也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想,有关死亡,大家说的全是谎言。我眼前并没有出现人生跑马灯,最亲近之人的脸庞也没有出现,也没有天使或令人目盲的强光。我要死了,还他妈瞪着一面墙,各种声响变得模糊。我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女人大吼著:“不,撑住,撑住啊。”然后我就死了。
暴雷警告:事实上呢,我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