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冷战结束后,在国际学界政界出现了某种“反冷战”的逆向思潮,认为二战后80年,从冷战的两极世界,转向了美国治世的自由主义秩序;而现在已进入多极世界,美国人应当把头转向17-19世纪诸民族国家的多极化欧洲历史,淡化意识形态,摆脱冷战思维。这一观点完全没有看到冷战在人类历史上享有的独特地位——它是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人类命运对决,奠定了战后国家制度是非善恶的标准。共产主义在冷战中的失败是不可逆转的。在反冷战思潮出现后不久的当下世界,潮流正在转向,意识形态之争重新泛起。历史逻辑内生出结构性张力,推动国际社会重新走向两极裂变,走向新冷战,即冷战残局。
冷战已经退出历史舞台?
1989-1991年,横跨欧亚大陆的红色帝国——苏联东欧社会主义阵营轰然解体,冷战结束。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历史的终结及最后之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1992)风行全球。那是人类历史的高光时刻。
此后是近二十年“美国治世”(Pax Americana)的单极世界,俄国与东欧国家则经历了一段转型的艰难时期。至2001年“911”恐怖袭击事件发生以及中国站队美国,并于年底加入世贸组织,意识形态对峙淡化,共产主义似已堕入尘埃。冷战胜利的热潮随之降温。2008年全球金融海啸爆发,北京在全球化经贸大势中崛起,并举办声光盛宴式的世界奥运会。在国际学界、商界和政界,潮流开始静悄悄转向,放弃“冷战思维”的声音冒出地面并汇成一股逆向潮流,是为“反冷战潮”。
反冷战潮
反冷战潮的主旋律声称:冷战是一场毫无意义的两大阵营对抗,平白无故造成高强度对抗甚至核战风险。冷战并无是非,任何一方都不占据道德优势,双方半斤八两而已。其潜台词是:冷战对双方而言都是历史性错误,其结局并没有任何胜负。
仔细考察后人们不难发现,北京当局是抨击“冷战思维”的主要舆论推手。冷战甫一结束,北京就开始步步为营推动这股反冷战潮。不过,北京早期放低姿态韬光养晦,近年来却日益凸显狰狞。2020年7月10日《人民日报》的评论员文章厉声疾呼“冷战思维当休矣”:“美国反华势力正在绑架美国的外交政策,试图将中美关系推向所谓‘新冷战’,这种企图开历史倒车的做法必将付出沉重代价”。
北京所称的冷战及冷战思维,向来语焉不详。对冷战,北京只强调是美国与苏联之间的对抗,不提资本主义阵营与社会主义阵营的对抗;不提北约与华约两大军事集团的对峙;不提自由开放国家与封闭的极权国家的冲突;忌讳提及冷战结局柏林墙倒,更不愿涉及冷战双方是否有正邪、是非、善恶之分,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但习近平对前苏联解体的一句“更无一人是男儿”,露了马脚。无可置疑,习在哀悼苏联和东欧社会主义阵营的崩塌。他上台伊始即自称“绝不做亡国之君”,就是企图“挽狂澜于既倒”,救共产主义于崩溃。这正是如假包换的“冷战思维”。
一个充斥冷战思维的政权指责北约有冷战思维,本是很奇怪的事。恰如美国传统基金会亚洲研究中心主任杰夫·史密斯(Jeff Smith)表示:中国自己多年来一直采用冷战策略和战术对抗美国,却动辄指责美国有冷战思维,“指责别人所做的事,其实正是他们自己在对别人做的”。1
不唯北京如此,甚至在西方学界、商界、传媒界和政界,反对“冷战思维”也有相当市场。
究其成因,似乎源出胜利者的宽容。他们小心翼翼,唯恐刺激到失败的一方。从北京到莫斯科,学者、商人、政客竞相以抨击“冷战思维”为时髦。其基调是,当今已经全球化,摈弃“冷战思维”自是现实需求。
不可否认,上述反冷战思维,前些年已经蔚成潮流,是值得我们认真检视的。
冷战陷阱?
2023年7月23日美国《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杂志官网发布了一篇颇具代表性的“反新冷战”的文章,题为“冷战陷阱:美国霸权时代的记忆如何阻碍美国外交政策”,明确反对所谓“冷战思维”。2
其基本观点大体如下:
我们不能滥用历史类比,特别不能滥用冷战的历史类比。这些类比毫无帮助或具有误导性。冷战历史已经成为限制美国人看待世界的紧身衣。它主导了他们对过去的了解,扭曲了他们如何理解冲突、如何进行谈判、如何思考自己的能力,甚至如何分析问题。无论接受还是拒绝这个类比,美国外交政策圈子里几乎每个人都把冷战作为世界事务的参照点。
作者断言,这一切都是错误的。
该文作者贾斯汀·维诺库尔(Justin Winokur)认为,美国很快就要面临二战以来首次出现的多极化世界。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深陷冷战思维的美国人没有能力应对新兴的多极世界。
《冷战陷阱》指出,应当把头转向更远的历史,转向非单极非两极化的多极历史图景,转向十七、十八世纪的欧洲历史,例如十七世纪的三十年战争期间欧洲君主国之间的权力冲突、新教改革期间的百年宗教摩擦、十九世纪的维也纳会议、十九世纪末开始的英德对抗……
作者认为,这些案例让人更容易想象当下的美国和中国如何解决和管理贸易、意识形态和地缘政治等领域的争端,而不是屈服于全面的冷战。
《冷战陷阱》总结说,美国要想在即将到来的多极时代取得成功,就必须摆脱冷战的束缚。
无独有偶,另一位学者美国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罗伯特·卡根(Robert Kagan)2026年1月18日在《大西洋月刊》官网发文指出:川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正式宣告: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世界秩序已经终结。3他也认为世界将恢复到19世纪的多极化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