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在积玉桥,能与甘家财富相媲美的,有陈家和黄家。在那腥风血雨的8月,两家都难脱被抄家的命运。
陈家和黄家都是独门独户,前店后院。陈家是土产店,黄家是食品店。记忆中,两家的主人都是上门女婿,不同的是,陈家是女主人当家,黄家则正好相反。
陈家的土产店,是积玉桥中山路得胜桥一带规模最大的。60年代以前,他们家的女主人,在武昌区工商联工作。她中等偏上个子,身材苗条,短发齐脖,秀丽端庄。她穿过列宁装,以后又穿女干部服,风姿飒爽,精明能干。与我儿时在书本中读到的小业主形象,迥然不同。
我对她家最早的印象是五十年代的一场法事。她们家大儿子不知患上什么疾病,突然夭折。她们家的法事在积玉桥街上举行。屋前屋后,祭坛香火,袈裟禅杖,连续举办三天三夜,是我见过的最大规模的法事。
她们家的抄家,我也曾目睹全过程。红卫兵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在积玉桥,波澜不惊,没有给人留下特别的印象。
五
我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才知道,积玉桥街上的黄家,不仅仅是前店后院,新政以前,他们家还曾拥有过一家食品厂,江南食品厂。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们家儿子小豪,小我们两三岁,长大以后,跟我们一起玩,七十年代招工,又进了武汉薄板厂,与我同属于一个系统,彼此熟悉。我的初中同班刘同学,八十年代后期从十堰二汽调回武汉,曾任改制后的江南食品厂的副厂长。该厂在武昌复兴路,我高中就读的市9中附近,离积玉桥桥头,乘公汽有五站的距离。我的印象中,这个食品厂的名声和规模,在武汉地区,仅次于两家百年食品老字号,武昌的曹祥泰和汉口的汪玉霞。
黄家当家的男主人,脸上有几颗浅浅的麻子,身材魁梧,精明强干。
他们家女主人,个子不高,皮肤细腻,白白胖胖,是从小养尊处优的那种类型。红卫兵们去他们家抄家,有备而来,冲着的,就是这种类型。
他们家被抄,没有像甘家那样,有真金白银的损失。但所受的侮辱,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红卫兵们在黄家抄出了大量的绫罗绸缎、皮货和细软。
那是8月,赤日炎炎,红卫兵们将黄家女主人从家里带出,押到街上,令其头戴貂皮高帽,颈围貂皮围巾,胸挂大小项链,身裹貂皮大衣,脚穿长筒皮靴,挑厚的,一层又一层的穿,挑重的,一圈又一圈的挂,站到没有一片绿荫的大街上,黄灿灿一桩,等候批判。
街坊邻里,来往路人,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圈,像看动物园的大猩猩一样地看着她,任其受辱。
红卫兵们的声嘶力竭。黄家女主人的魂飞胆裂。围观者,或起哄,或尖叫,或讪笑,或冷漠,……,这是一幅荒诞不经的画面。
只有少数几位年长者,路过此地,目睹此景,物伤其类,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又赶紧收住,倏然离去。
我与黄家的男女主人,均不熟悉。不知道当时她内心的感受?事后多年,从街坊邻里处得知,不少人当时在意的,只是黄家的皮货成色,家族八卦。而对当年肆意践踏普通民众人格和尊严的野蛮行径,却不置可否。那只是看客们饭余茶后平添的一点谈资而已。
我亲眼目睹过的积玉桥上这三家的抄家行动,甘家也好,陈家也好,黄家也好,去这三家抄家的红卫兵,一个也不认识。
六
去积玉桥桥头H家抄家的红卫兵,我不但认识,领头的那位,还很熟悉。
H家住在积玉桥与积玉桥后街之间的一个半封闭的巷子里。从我家对门老马家房间的窗户看过去,直线距离不足10米。
H家父亲经营水产,是积玉桥街上隐形的“有钱人”。
H家有三个儿子。老二英子是我的儿时好友,与我大堤口小学同学,38中初一同学。那时,班上仅有两位同学家里有自行车,他家是其中之一。我学自行车,就是他提供的28型凤凰牌自行车,在积玉桥街的大马路上,穿梭于车辆行人之间,从三角架中伸出1只脚,摇摇晃晃,踩半转,学会的。
我们升初二时,他对初一课程,恋恋不舍,继续学习。对从前升级的同学,也恋恋不忘。因为这个原因,我与他后来班上的X同学,也很熟悉。
H家老大,强哥,与我家小舅文革前都是湖北省实验中学高中生,低我小舅一届。两人在文革前,先后考取上海和南京的大学,以后又都曾在陈湖农场劳动,再后又都分配回到武汉,事业有成。
强哥与我之间,也有故事,以后再讲。
他们家老三,乳名小妹,小我们2岁,是他们家的小帅哥。
他们家三兄弟都慷慨随和,是我们积玉桥桥头儿时的好玩伴。
H家被抄家时,与甘家一样,因为与两家的兄弟都是好友,我很关心,去过现场。我那时年少,没有任何能力。但若遇到两家的父母辈受到欺凌,仅仅只会投以同情的眼光。那是本能,也是残存的一点点勇气。
我没有想到,带队去H家抄家的是X同学。他出身工人家庭,根正苗红,是班上红卫兵负责人。但他是英子从前的好友啊!
所幸那天,X带来七八个红卫兵去H家,也没有太多的折腾,前后不到一个小时,便拨开少许围观的邻居,匆匆离去。英子的父亲和母亲,人缘好,围观者不多,且多有同情。两位长辈,面对窘境,泰然自若,没有看到像我在甘家父母那里看到的惊恐和不安。
仿佛一场戏,刚刚开幕,人物还未悉数登台亮相,就谢幕了。
风暴过后很久,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突然获悉,X哥带队去H家抄家,系有人指引。而此前一天,他曾私下将此消息偷偷地告诉过英子。
如此相同,红卫兵们去甘家、陈家和黄家,也都不是漫无目的自发行为。
从那以后,我突然醒悟,人性的善恶,有时会超越许多我们耳熟能详的政治术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