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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被逮捕”的血腥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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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中学同窗们的回忆,在“文革”中划上了血腥的句号。

故事发生在1966年夏天,我所就读的昆明第二十四中学。

虽然“文革”已经开始,工作组进驻了学校,大字报糊满在教室走廊。但学校里仍是和气未失。

第一批大字报是批斗“封资修”教育路线的,大字报上许多认真教学的老师都被点了名,他们培养的“修正主义苗子”也被点名。工作组授意把学生的名字都涂掉。在那些墨迹下面,我依稀还辨认得出自己的姓名。

“运动”是冲着老师来的,我们这些学生还是“革命接班人”,还在“被教育”的范围。工作组只是让我交出了那本“三家村”的剪报本。当年父亲在异地,每次看见报载文章,都会挑选剪出,寄给我,并叮嘱我贴在一本废书上面。

班里同学之间的“面子”还没有撕破。虽然也有人揭发,我晚上在宿舍讲《红楼梦》《聊斋志异》。但基调还是那样,改选思想。我这样的出身与性格,一直都是在灰色地带。

6月29日,清晨,阳光明朗。

早晨,同学们走进自己的教室。我还没有坐定,一抬头,忽然看见两名同学和两名警察走进来,在他们中间,扭动着一个身躯,试图要挣脱。然而他不仅被控制,并且戴上了手铐。

“杨德立!”一声同学的惊叫。

工作组长出现了,一位姓吴的中年妇女。她作了郑重宣布。同学们只是害怕,什么也没听清楚,大约是讲杨德立“反社会主义,书写反动标语”等等,案件已被破获。

教室里的朝气活泼景象不复存在,惊悚、血腥和恐怖的一幕从此拉开。

在全班人的目睹下,同窗共读的同学刹那间变成了“反革命分子”。

杨德立是班上的体育委员,多年后他对我说,那天早上他已经感到自己被某种目光所监视。早上,他被人留住,说“有事”,被带到学校办公室,里面已经有两个警察,拿出了那块致命的木板,只看见远远的,上面有粉笔字“反社会主义”。杨德立否认是他写的。但是他们不听,立刻就把他铐起来了。杨德立回忆说,后来,在监狱审讯与宣判时都再也没有出示过那块木板。

然而警察当时又不把他带走,而是在同学们回到教室时,突然地把他推了进来。接下来,在莫名的愤怒和恐怖中,有同学向自己的同窗投掷石块和墨水瓶。杨德立力图反抗和反驳,他的头上,脸上已经血迹斑斑,墨水和鲜血一直流到他的白衬衣上。后来,他回忆起,那天他刚换了一件新的白衬衣。

杨是一个英挺少年,班上的体育委员,校园篮球高手,舞台明星,平时风头倍出。瞬间他就变成了污浊中的怪物。在两个警察的挟持下,他的面孔和身体都在拼命地进行着“不认可”的反抗。这使得他更加狼狈。但对我却留下了深刻印象。

杨被警察带走,下面的立即召开了揭发会。我被指定做记录。因为我写字快,历来班会都是我作的记录。飞快地划了两个笔记本。

以后的日子里,在工作组和班上“文革”小组的启发下,严重的事实被指出来:“我班的领导权已经被阶级敌人篡夺”,原来几乎所有的班干部都是出身“反动军官”,一个个触目惊心地被揭发出来。

除了已经逮捕的杨德立是体育委员,那个笑眯眯的,成天乐于为同学买饭票的生活委员邢同学,那个劳动时一个人扛几把锄头在肩上的劳动委员段同学,顿时都成了“野心家”。一个喜爱说评书,时常逗大家开心的罗同学,被指为“居心不良”。讲过的那些历史段子肯定是宣传封建主义的,记得他讲得最多,表演最精彩的是《甲午风云》。每个开过的玩笑都被重新揭发出来,和他自己检讨出来。

一个留着长发,颇有艺术气质的马同学,喜欢唱抒情歌曲。他因病休学,年纪稍长。每天晚自习的休息时间,他都教全班唱歌,并且事先把歌谱歌词抄写好,悬挂于黑板上。这也是我们班的一个特色,引得其他班同学前来观望,纷纷羡慕。那些歌曲多是电影插曲,例如:“在我们生活的道路上,友谊的花朵到处开放。它把浓郁的芳香,撒进了我们的胸怀。”而电影在这场“文革”中已经全部被抹黑。于是“散播毒素”这样的罪名就加在这位辛苦教歌的同学头上。

我们这个班集体由于大家的努力,一直过得很开心很出色很活跃。班上同学的感情一直很浓,有时星期天都不归家,相聚打乒乓球。看完电影夜深了,男生就会送女生回家。学校开运动会时,不参加比赛的同学就把饭票省下来,送给参加比赛的同学。在那个物资短缺,粮油肉和糕点都定量供应的年代,我们正在长身体的饥饿之中,每天上午才第三节课就饥肠辘辘。而能够把饭票节省下来,这需要多大的克制啊。这种事情完全就是自发的,出自自愿。而在运动会之后,运动员们又会把饭票退回去,说“比赛完了,我还没有吃完,这些剩下的饭票,还给你吧。”回答则是:“我够了,你身体壮,能吃,就吃吧。”直到今日,想到这些事情,我还会眼眶发热。我也参加“中长跑”比赛,是学校800米冠军。我也吃过同学的饭票。

这种感情,在朝夕相处之间,应该是人一生的珍贵收获。然而,就像房屋抵挡不住台风,一切都摧毁了。当时我听着这些揭发,还要记录着这些揭发,真有种排山倒海的感觉。同学们真诚地感到自己的“觉悟太低”,这么多“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原来这就是“复辟”。

杨德立消失了。但抓“敌人”的声浪并没有结束。课间操抓捕,拟定这个方案的人,就是为了制造一个大恐怖,大镇压的开端。全班人,全校人,每天都在发抖中过日子。

昆二十四中的“红色恐怖”是空前的。在黑夜里,我们被命令站立,听那些曾经一起打球,一起做作业,一起郊游的“红五类”同学挥舞皮带叫骂:“老子反动儿混蛋!”当场就有同学晕倒。

比打成“反革命”还可怕的是“挖黑烙印”。杨德立被抓捕时,他还在挣扎,否认自己的罪名。而在下面的日子里,班上那些出身“黑五类”的同学,被迫争先恐后地坦白自己的“罪恶”,那都是一些莫须有的自我诬陷。

班上一个平时就很怯懦,身体瘦弱的男生,居然坦白,他“梦见自己想杀毛主席”。这个成果被报上去后,大家又是一阵恐惧。后来可能是上面也认为太夸张了,没有理会。这个同学平时就没什么让人羡慕的地方,所以也没有人有什么兴趣再去整他。平时的妒忌,也是学生中“整人”报复的一个因素。这是一次未成年人脆弱时分的人格塌陷。

我认为,从那个时候起,我们这个班集体的情谊与人性也塌陷了。同学之间信任与关爱的基础已经被摧毁,很难恢复。

在校园里,一位老年女教师被抛入了学校水池中。她奋力挣扎,还引来讥笑。爬起来之后,她被剃成了“阴阳头”。

“天阴鬼湿声啾啾”,我时常想到这句古诗,来形容当年的校园。那些花香鸟语的日子一去不返,并被抹黑栽赃。我曾经邀请一位专县上的女生到家中过周日,母亲特意用“定量肉”招待她。可是在“文革”中,她居然说,我母亲要拉拢她。也许她忘记了这件事,但我至今不理她。得罪我的人,认错就过去了。可是加害于我善良的母亲,我永不原谅。

当“大串联”开始,学校和班级很快就散了摊。从此,人们有意地避开这往日熟悉的集体。

疲劳的串联归来,我在家中歇息。从外面带回许多杂乱无章的印象,自己也难以理清。忽然,在一个晚上,有人敲我家的门。母亲开门,她没有想到,进来的也是一位母亲。

杨德立的母亲来找我了。我站了起来,说:“你找我干什么?你去找那些文革小组的就是了。他们办的案子。”

我母亲给客人倒水,让座,一个劲地朝我使眼色,嫌我太粗鲁。她是一位脸色黝黑,面目端庄的妇人。她先是说好话:“你是你们班最有头脑,最聪明的,所以我来找你。”我一点不留情面地说:“你别痴心妄想了。现在人家平反的都是反工作组的,他那个是写反动标语,反革命事件,任何时候,不搞运动也是犯法的。平反不了。”

我一直站着,作出一副赶她走的架势。我已经听说,杨的母亲几乎把我们班的人都找遍了,没有人搭理她。有一个男生还用一盆水把她泼了出去。因为“串联”在外,所以,可能我是她最后来找的人。看她的样子很急切,是抱着希望的。听我这样断然的说话,她的眼神里露出了绝望与愤怒,她转身走了。走出门的她,忽然回过头来,对着我大声疾呼似地喊道:“你自己想想吧,你真的以为杨德立是反革命吗?”说完,她蹬着气昂昂的脚步走了。

母亲追了出去,向她道歉,请她“慢走”。回来又责备我粗暴。母亲对倒霉的人心软。我却有一阵震呆了的感觉。他母亲的呼喊有一种穿破夜空的力量。我一直站在那儿,也不去准备睡觉。母亲看见了我的变化。我彻夜未眠,脑海里出现很多现成的画面,那是被我压抑住的画面。杨的母亲唤醒了它们,她最后的话像闪电掀开了帷幕:“你自己想想,你真的以为杨德立是反革命吗?”

我和他都是热情的班干部,在以他为主力的争夺下,我班获得全校男篮冠军。我是文娱委员,在我的努力下,我班无论歌咏比赛还是文娱节目,名列全校第一。当时盛行演朗诵剧。我撰写了剧本《革命接班人》,再现《红岩》里的一幕。杨德立扮演那个威武不屈的革命者,他拖着镣铐出场,一面朗诵:“任脚下响着沉重的铁镣,任你把皮鞭举得高高”。他的形象、声音都很入戏,一时成为校园的偶像。

我们都认真地度着自己的学习生活,敬仰着先烈,热爱着集体,追求着进步。杨德立在最后时刻那张极度恐惧和愤怒的脸,他嘴里在喊着:“我不是”,或者是“我没写”,这个疑问一直在我脑海里。我回忆当时做过的会议记录,同学的吃惊、悔恨、表态,要跟他划清界限。那里面的话,都是一些情绪话,揭发杨平时的不满意、不服气等等,大不了就是为什么他样样出色,却总是得不到承认。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新三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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