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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被逮捕”的血腥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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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说不过去的是那块木板上的“反标”。其实当时我看到,就认为它不完整,那都不是一句话,只有一个“反社会主义”,可以是定语,也可以是谓语。可以组成不同意思的词组。也就是说它没有独立的意义。这块木板很短,有一种被截断的感觉。我甚至想过,是否是原来完整的标语,被锯断,只取了这么一串字。比如“打倒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某某”之类。“反社会主义”,这个词组当时到处使用,一个词组,如果说算是反标,那么每天报纸上岂不是都在登载“反标”?凭着坚实的语文知识,我认为我完全可以否定那个“反标”的结论。而出外“串联”,看到外面很多大反复的大事情,也长了我的胆识。

杨的母亲说,关了一年,也没有查出其他反革命证据,还是当时教室里的那块木板,那条“反标”。所以,她要来找我们班的人。根子在这个班。我迫不及待地等到天亮,一起床,就出门,去杨德立家。我的母亲担心地看着我,她不来阻止我的冲动,因为她知道阻止不了。他家在昆一中校园的一幢教师宿舍里,很黑的走廊上,我敲门,等了半天,杨的母亲才开了门,一副怀疑冷淡的面孔。我急切地说,我要和她谈话。她没有让我进屋,而是叫我到校园里等她。

一中原来是我读过的学校,杨德立的父亲就在这里当体育老师。一中也是我父亲的母校,杨的父亲与我父亲曾经是同班。可以想见他为什么不出面,因为他这个“反动军官”已经害苦了儿子。

我坐在一进校门的紫藤花架下,那里可以看得见从宿舍楼走过来的人。杨的母亲走来,和我一同坐在花架下面。她还带着昨夜未消的怒气,我则热情地向她诉说。她的态度奇怪地变得冷淡,她说,要做这个事,只有找学校出面。我不管她的情绪如何变化,她受的打击够多的。我告诉她,我愿意出面去审查杨德立的案子。

昆二十四中当时的当权机构叫“打倒刘邓陶联络站”,同学简称“刘邓陶联络站”,因为刚巧他们也是三个人。一个学生,两名教师。学生胡逊态度热情,他让我去找另外两位老师。学校的大印在他们手里。

孙汉民老师因为在讲历史课时,经常爱发表议论,“运动”一来自然受到了冲击。朱艳芝老师从前是苏联专家翻译,穿着十分洋气,也受到冲击。当我提出要他们开证明,介绍我到公安局和法院去提出复审杨德立一案,两位老师都非常支持,马上盖章。于是我拿到证明,出发。

接待我的是昆明市公安局的王警官,后来他又介绍我认识法院的祝法官。他们都是主管这个案子的。王警官高大,人很和气。祝法官小个子,很有文化,细腻,我们能谈得拢。我说了自己的观点,这个案子有疑点,祝法官也认同。这使我获得信心。其实,在“运动”中办案,正派的人都心里明白。王警官同意把杨德立案件的所有材料都交给我,由我来代表学校方写一份“要求平反”的报告,然后交给祝法官去核准。事情就这样进入了程序。

回家找不到大的口袋,我褪下了自己的枕头套,准备拿它去装那些材料。

母亲看着我成天跑公安局和法院,担心不已。这些地方是人们绕着走的。我却送上门去。那天早上,我先跑到学校去。至今,班上男生天恩记得我:剪了一个“儿子头”,穿了一双拖鞋,拎着一只枕头套,在校园里喊着:“走,到公安局去,把杨德立的材料要回来!”没有一个人敢跟我走。我于是一个人去了。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我的枕头套几乎装不下那些材料。不就是一块木板吗?怎么跑出来那么多?当时我真的担心:还能不能平反。我寻找我写的那两个记录本,没有。问祝法官,他说:“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没有价值,所以也不会送来。必须是有旁证人和举报人签名的。”

我明白了,枕头套里的这些纸片,就是当时根据会上记录,工作组又一一找同学,让他们重新写了亲笔的揭发材料,签名。那些在会上开过口的人都跑不了。还有的同学看到别人写,自己害怕,也搜肠刮肚地写了送上去。有个男生后来就对我说,因为他的字与杨非常想像,所以一上来是要他写他“不在现场”的交代,后来又要他举告。这样的材料,再多我也不怕,都是泡沫。

里面还有杨德立的一本硬面日记。我精研杨的日记。我不能把它给任何别人看。研究它,是为了把杨从牢狱中捞出来。杨的笔迹刚劲而漂亮。他的文采一直与我相媲美。教语文的孙蕖老师一念范文,不是我的,就是他的。日记写得非常清晰,有脉络。记载了他的感情与思想活动。可以说是历历在目。

日记里有两个内容是突出的:一是详细记录了他在一次“考航校”时的过程与思想。当时航校来招生,杨是我们全校男生以“空军标准”体检时唯一合格的人。他的身体素质太全面了。然而,大家其实都明白,这个唯一合格的人,走不了。他父亲是旧军人。于是杨经历了一段从梦想到坠落的痛苦,以敏锐的心领受了班上同学的各种从羡慕到惊讶,从妒忌到同情的种种反应。这被认为是他“反革命”作案的一个重要的心理证据。

二是日记中提到几次的“她”,是他所重视的一位女同学,他们进教室会进行目光交流,从彼此的目光中发现欣赏或者冷淡。杨在自己遭受挫折的时候,也受到了“她”的躲避和冷淡,但那也许是他的敏感。这类感觉,我以为自己也有过。年轻的心,总是会寻找一些优秀者的目光来衡量自己,寻求认同。这还不算是异性恋情。

要说明杨德立无罪,就要驳斥给他的罪名。一是木板定罪:“反社会主义”只是一个词组,不能构成“反标”。标语,应该是完整的一句话,有主体,有动作,有立场。同时也不能确定为杨所书写。因此杨的“现行反革命”不能成立。二是思想反动,黄色:根据就是那些同学揭发他平时的怨言,还有他的日记。

杨德立因为他的“反动军官”出身,和他全面才智形成强烈对比,所以他的内心呼声尤其强烈。他的思想并不复杂,更不反动。他因为迫切和真诚地追求进步,不甘心因为出身而落后。他的埋怨,是因为人家不接纳不承认他而产生的。

我一面分析,一面与祝法官讨论,逐条地排除那些罪名,形成了一份“要求平反”的报告,签上我的名,盖上了学校联络站的章。报告交给祝法官。他表示认可,法院的手续就由他处理。

1967年5月28日,杨德立从云南省第三监狱释放。杨后来对我说,“因不懂事,故牢房号和犯人号未记住。”

当天由“刘邓陶联络站”在昆明最繁华的百货大楼上面安排了平反大会,由胡逊主持,孙汉民老师讲了话。我发言介绍案情和平反过程。

坐在主席台上,我看着汽车把杨德立从遥远的监狱里拉回来了。后来,杨告诉我,那天早上,人家把他叫出去,说他没有事了,送他回家。他当时并不太惊讶,因为他坐牢越久,越觉得自己没有事。在牢里,人们听了他的情况,也认为不算什么事情。看他是一个老实的学生,对他还好。

就在我写的报告被核准,确定“可以平反”,但杨还没有出狱时,我突然陷入了一种敌意包围中。班上的几个战斗队向我发动一番大字报攻击,说我“别有用心”“想捞油水”,要我“交出所有黑材料”。我去与他们见面时,他们的情绪十分激动,无理可讲。

回家思考后,我明白了,原来,那些当年被迫写材料的同学,担心在杨出狱之后,把他们当作报复对象。按政策,“黑材料”是应该等到杨德立出狱,他也在场的情况下烧毁的。算了,我如果坚持下去,很多人心神不宁。于是我作出了决定。当着班上人和“联络站”的面,日记与黑材料都在杨出狱前,全部烧毁。这样做,杨德立出来后,与班上的人就没有芥蒂。班里人的负担也消解了。至今杨并不知道谁写过他的揭发材料,也没有必要知道了。

本来日记应该归还本人。但上面已经被划过许多重点,标出一些话,是当年“文革小组”干的,有陷害之嫌。所以也烧了。事实证明,在这个平反翻案的过程,我没有利用自己的知情权去伤害任何人。

杨德立的案子,带给同学们无穷无尽的折磨。这是一把双刃剑。受尽了命运的播弄,人们应该过上平静的日子了。

下乡到盈江后,一天,远在山脚下的一个男生,原来我的同桌,写了一首长诗,让另一位也是班上的男生骑自行车送到我的寨子来。并让他等着我写回信。我站在一条小山沟里,一面看信一面哭。那个送信的人在一旁,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其实那不是情书,很厚的一叠,用诗歌的方式,写的都是当年杨被抓捕后,全班人陷入的那种恐怖与黑暗,那些狼哭鬼嚎的日日夜夜。我告诉骑自行车的送信人,不必等了。我会从邮局寄信给他。

我曾经热爱这个班。一次下乡劳动,我受了伤提前回家。正好国家体操队蒋绍毅姐妹回乡表演,我头上还打着绷带,就去排队为全班人购票。在大家回来的那天,我等在学校,把票递给同学,心里非常高兴。我是文娱委员,凡有好电影,都会去弄票。而到下乡插队时,我已经不再和班上的人们来往了。

写诗的这位,后来也考上大学,留在大学任教。班上多才艺的人不少,但是我们不再互通心曲。

值得一提的是,1977高考恢复,孙汉民老师知道我要参加高考,他主动跑到我家,为我讲了一天的《世界历史》。可以说,试题都让他捉到了。他告诉我:“法国大革命,鸦片战争,这两个是一定要考的。年年有。”用最短的时间,复习重点的功课。这也是我名列榜首的原因之一。

从那天“平反大会”以后,我没有再见过杨德立,直到我们都考上大学,有一年放假,他带着几个朋友来我家,听我讲北大竞选,看我带回的《开拓》。大学毕业后,再度回乡,杨德立请我参观他的教学实验室,他创办了云南第一个“宝石学校”,培养了很多玉石行业的人才。去年,杨德立到我家里来,赠送他的著作《一本书告诉你翡翠的事》。接着,收到他的一条消息:“从今早6月9日起,每周星期一早10点半到11点,云南广播电台经济频道88.7‘德立说翠’专栏开播,为期半年,敬请指教!”老同学已经成了玉石行业的专家。

我时常对杨说:“善待你的母亲,是你的母亲点醒了我。只有你的母亲有这个智慧和勇气。只有她能为你做这一切。”其实我也感谢她,让我做了一件清醒的事情。杨说,“知道,都在心头。”后来他又告诉我:“上坟去,跪在她面前,扎扎实实磕三个头。”“谁言寸草意,报得三春辉”。

在我母亲八十五岁做寿的那天,我的班主任谭其惠老师拖着半瘫痪的身子来到宴厅。他大声当我母亲的面称赞我:“你对杨德立的平反是有功的!”他竖起大姆指。谭老师这话对班上很多同学说过,尤其在他病重的时候。他是一位“地下党”,一贯严肃。在他当我们班主任的时候,我认为,我并不是他喜欢的那类学生。听到行走艰难的谭老师,当着母亲和满桌客人的面,这样表扬我。我的心收获了意外的果实。这或许是我能够给母亲的最好寿礼。

为了另一位母亲,我的母亲承当过恐惧担心。班主任的心一直没有离开他的学生,在学生受难的日子里,他也深受痛苦压抑。晚年谭老师写了很多诗,自费印刷成集,赠送我们。那次见面不久,他就逝世了。谭老师安息吧,我永远是您的学生。

在杨德立出狱后,多年来班里流传着一种说法,有人认为这是一桩桃色诬陷案,是由“三角恋”造成的陷害。而我认为:这种说法,对于杨本人,对于另外两位同学都是一种伤害。我精读研究过杨的日记,但一直守口如瓶。日记中杨虽然提及异性的目光,但并没有进入所谓的恋情,没有具体交往和目的,也没有一贯性。这只是一种好感和自尊心的反应。

更重要的是,那块作为证据的木板,其实不足为据,很偶然。但那字迹与杨相近,按照当时最自然的阶级斗争学说分析,杨的出身,出色以及强烈的个性色彩,完全可能成为目标。这块木板不大可能是伪造的。如果是蓄谋的,那么可以制造更加坚实的证据,何必用这么一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词组来作案情支撑呢?直到杨德立出狱多年后,我和他讨论起来,都觉得蹊跷。那字迹的确是像他的。而他在狱中回忆多次,自己确实没有写过。他在狱中曾经想过,是不是有人模仿他的笔迹,来陷害他的。

杨德立的钢笔体漂亮遒劲,班上有些同学喜欢模仿。中肯的分析是:这个案件是那个形势和那种人的头脑分析的产物。它也可以出现在其他人的身上。班上的另一位男生李,就是人们认为是“情敌”的那位。“文革”时,他是工作组所重用的学生。那一年我从海南归家,专程访问他。他担任一个国企系统的法院院长。他对我说,在他的手上,平反了许多冤假错案。他认为杨案完全是错案。杨入党时,组织上曾经来向他调查,他就是这样表态的。他还说,由于自己参与了此案,愿意随时向杨同学道歉。

这些年来,也有好奇的同学来问我,“当初为杨德立平反,你是否有私情?”除了班集体的文体活动,我与杨没有打过交道。和其他男生的接触还多一些,例如那位在乡下写诗带给我的同桌。然而也始终只是“同桌”。我以前跳过级,算是“小的”,坐第一排,离老师最近。我时常开玩笑说,我们头排的那里知道他们那些坐在后排的“大女生”“大男生”的事呢?

如果按照有些人的“私情推断”法,杨是为了“三角恋”去坐牢,“第四角”跑来平反,最后的结局,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可是我自从在昆明百货大楼的“平反大会”上看到杨,一晃六七年没有再见。这也不符合感情的逻辑吧。这种“小感情”思维方式,容易使人徘徊于阴影之中。

杨德立出来后并不知道“平反”过程,听到班上男生小廖说,才知道我起了作用。而直到我写这篇文章时,与杨德立通电话,向他核对几个时间,他依然对“平反”一事不甚了了。甚至他不知道我曾经获得他的“黑材料”。当我说“我读了他的日记”,他大吃一惊。我提到一些内容,他还记得。

事情至此,所有的人都可以高枕无忧了。杨的案子平反是迟早的事情。在当时学校师生的支持下,我积极出动,促使整个事态提前了。而这对于杨至关重要,减少他受折磨的时光,从而赢得了与同龄人一起下乡、招工、考大学的时机。当全国冤案的“大平反高潮”到来,那是在胡耀邦主政之后,杨和我都已经上了大学。

我认为,有一个人是应该出来“亮相”的,这就是当年昆二十四中的工作组长吴某人。在昆明市,在全国,在中学校园里从中学生中抓捕“反革命分子”,送进司法部门,送进监狱,即使在“文革”中,这种事情也是不多见的。这是工作组的“创举”,当年吴一定有“立功”的感觉和所得吧。吴组长不能逃避,应该前来道歉,向杨德立,向我们全班和全校师生。

亲身经历同学被逮捕和诬陷,这个撕裂青春,断送班级友谊的血腥记忆,恐怕永远不会从我们的恶梦中消失了。在晴朗的天空里,却布满了看不见的利箭,突然会射向安宁生活着的人们。

希望我们的后代,不要再生活在这样的危机和心态里了。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新三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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