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钩沉 > 正文

狗比人强,黑狗的“文化大革命”

—黑豆的“文化革命”

作者:

第二天中午,历史组王编辑夫妻俩正在家午睡。突然门被敲得山响,“爸妈,开门!”王编辑打开门,看到儿子京生站在门口。他无比惊奇地问:“你怎么回来了?”儿子更惊奇地问:“我怎么不能回来?”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问你是怎么认识路的?你又怎么知道我们的屋?”

“诺,是它。”京生指了指旁边的黑豆,“我刚一下车,它就跑过来对我汪汪直叫,嘴巴衔着我的裤角往一边拉。我还纳闷你们出版社怎么人手不够,派只黑不溜秋的狗来接人。”

王编辑夫妻俩的眼泪都笑出来了,“黑豆,你真聪明,不要计较京生哥哥的话啊,晚上叔叔阿姨请你吃肉。”“汪!汪!汪!”这厮摇了摇尾巴,得意地跑走了。

很快,黑豆到车站接京生回家的消息传遍整个干校。从那天起一直到大年三十,黑豆就担负起接孩子们回家的任务。每天从早上到傍晚,经常看到是黑豆一路欢吠一路小跑,后面跟着出版回家的孩子们笑着哭着扑向父母怀抱。黑豆和他们都是第一次见面,它怎么就能准确无误地将各人带到其父母的屋呢?

后来生物组的章编辑解释说:“每个家庭的基因决定了这个家庭的与众不同的气味,狗鼻子的嗅觉能力是我们人类的一千多倍。黑豆和我们相处这么久,各个家庭的气味它都熟悉。所以这个问题对它来说,小菜一碟。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前提,黑豆是一只热心快肠的狗。”

大年三十晚上,当干校的那些上山下乡回家的孩子与父母团聚,享受天伦之乐时。黑豆也在伙房里享受炊事员老陈为它准备的年夜饭大餐。

6

随着一九七一年林彪事件的发生,整个国家像大病了一场,刚刚初愈。虽然病根未除,但一些肌体的功能在慢慢恢复。

R出版社也和其他文化单位逐步恢复职能工作,其在“五七干校”的人员也分期分批地调回北京。走的人当然皆大欢喜,暂时不走的人也没有什么不高兴,因为他们都知道此地终非久留之地。“你死我活的清理阶级队伍”已成过眼烟云,政治气候慢慢在由阴转多云。暂时远离北京变幻莫测的政治风云,说不定还是件好事。同时,走与不走的人都想到黑豆,前者想到再也看不到善良、可爱、热心快肠的黑豆,不禁一阵失落、一阵怅惘。后者想到还可以继续过着与黑豆相伴的闲云野鹤的日子,也许今生今世再也难找到。

可是黑豆最近开心不起来,看着这些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突然间大包小包地整理行装,似要出远门。每次它都要把他们一直送到公路的停车点,他们泪眼婆娑地和它道别。回来后它一声不响地趴在伙房的墙角,再有滋味的佳肴它也没味口。

在北京R出版社的办公大楼里,人们除了工作和那些“假、大、空”的套话之外,没有什么真正的共同语言。可是一但回忆起黑豆,大家的兴奋点就被调动起来了,这厮的种种趣事轶闻即使重复无数遍也不嫌多。是啊,对美好事物的回忆总能消除人们眼前的烦恼。

每逢要去五七干校轮班值守的同事出发前,机关中一大群人总要围上来,人们纷纷拿出家里的面包、糖果、灌肠,要他带去给黑豆吃。京生他妈居然拿来一大包熬过汤的猪骨头。“这是我这几个月熬排骨汤留下来的骨头,都洗得干干净净。特地为黑豆留下来的,就等你们去。”她说,“别看我这东西没有他们的好看,我这实惠,最对黑豆的胃口。你们说呢?”众人异口同声:“当然,狗啃骨头,猫吮鱼刺嘛。”“哈,哈,哈,哈。”办公楼里好久没有听到这样无拘无束的笑声了。

赵先生也走过来了,说:“我也没什么东西,请你把这十元钱带回去,全都买肉,炖给黑豆吃。”(按当时的市价一斤猪肉不到一元钱。笔者注)老先生继续说:“要不是政府不许城里养狗,我真想把黑豆收养过来。”是啊,那天晚上要不是黑豆,赵先生夫妻俩还不知会摔成什么样子?

7

一九七九年二月国务院通知停办所有单位的早已名存实亡的“五七干校”。R出版社“五七干校”的几位留守人员也与公社当局进行财产登记、移交。在移交过程中,特别提到黑豆的问题。

“我们希望我们走后,你们一定要善待黑豆。要为它找一户好人家,再也不能让它吃那些发霉、发黑的这豆那豆的了。”

“你们放心,黑豆也是我们的黑豆。”公社的人对黑豆这几年在R出版社“五七干校”的事情也有所闻,“以前的事也不能全怪我们,那时我们农村连人都吃不饱饭,哪里还顾得上狗?”

黑豆敏锐的嗅觉似乎闻到什么异样。从前,它每天都是吃过早饭就开始它的一天工作:围着“干校”的菜地、瓜田、沟渠和房屋巡视若干遍,然后再到附近的村子里找同类打斗聊天。晚上天黑前回到伙房吃饭。现在它哪儿也不去了,成天跟着炊事员老陈,寸步不离。

离别的日子终于来到了,留守人员离开的前一晚带着黑豆,扛着够它吃一个月的食物来到新主人的家。老主人千叮咛、万嘱托;新主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承诺。黑豆在旁边趴在地上用舌头一个劲地舔自己腿上的毛,好像这一切都与己无关。临别时,老陈摸着它的头,深情地说:“黑豆,乖乖的,听话。”它似懂非懂地叫了两声:“汪!汪!汪!”

在回去的路上,一行人议论起来。

“今天黑豆好像变了个样,不像以前的它。”一个人说。

老陈接过话:“这些日子,我走到哪,它跟到哪。生怕我离开它。今天它怎么对我也特别冷淡?”众人七嘴八舌也说不出所以然。生物组的章编辑说:“动物就是动物,狗虽通人性。但它的情感心理还没有进化到我们人类这么高级。所以黑豆今天的行为一点也不奇怪。”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专家发了话,一行人自然无话可说。只是心中的疑团总也不能释怀。

一夜无事,第二天晨曦喷薄,匆匆吃过最后一顿早餐,留守人员和前来送行的人道别,来到公路停车点等候第一班车。早春的晨风吹在脸上虽有一点寒意,但初升的太阳很快就使人们感到温暖起来。

车来了,上车后大家望着车外那一片富饶而又贫穷的土地,不禁感慨万分:他们这里不自不觉折腾了近十年啊!

车开了,随着车速越来越快,车轮下卷起滚滚尘埃。老陈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电线杆。突然他看到在滚滚尘埃中,一个黑影时现时隐,由远而近地越来越清晰。

“黑豆!”老陈喊起来了。大家纷纷将头伸出窗外,只见黑豆四肢矫健,绝尘奔驰。紧紧追赶着汽车,越来越快,越来越近。眼看黑豆跑近了汽车,人们不禁担心地叫喊道:“黑豆,小心汽车。”听到熟悉的声音,黑豆更加兴奋,它一边追一边狂吠:“汪!汪!汪!”“哇…….....”一声惨叫,黑豆被卷进车轮。“吱……..”汽车紧急刹车。

老陈把血泊中的黑豆捧出来,一双后腿被轧断,鲜血直淌的黑豆舔着他的手臂。

“怎么办?”有人问。

“带回北京,这里缺医少药,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情感心理专家”章编辑深情、果断地说。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新三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本文网址:https://www.aboluowang.com/2025/1201/231343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