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一切凭票供应,我们沈阳居民每人每月能够得到的只有三两肉,三两油,“三两”成了那个年代描述我们东北人民生活水平的标准语言。为此,主持东北大局的陈锡联,有了个时代性的外号——“陈三两”。鸡蛋的供应是每月半斤,形象点儿说,也就是中等大小的鸡蛋,每人每月5个。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大院的人们开始使用各种方式来“搞”吃的。养鸡是那个时候最普遍的方法,既解决了蛋的问题,又可以偶尔改善一下生活,炖只老母鸡来吃。
由于家属宿舍都是楼房,如果要养鸡的话,只能是养在家里。而且,并不是所有的住户都有阳台,加上东北的冬天气温太低,把鸡养在户外是不行的,所以,人鸡同室就成了不可避免的情况。我们那个单元,是3间屋子的格局,文革中,两家人住在一起,共用厨房和厕所。单元的过道很窄(那时的住宅没有门庭),是个实实在在的通道,两人并排行走都嫌挤。这样的地方,放上一个大鸡笼,养上几只鸡,实在是很不方便又很不卫生的事(幸亏那时没有禽流感)。不要说行走不便,每天鸡粪的味儿,就够你闻的。我们和邻居,都养了几只鸡,他们的鸡窝在过道安家后,我们的,就只能放在阳台上,冬天里,还要格外为鸡窝提供些保暖措施,压上小棉被等等。自从家里养鸡后,给鸡喂食儿就是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最累人的是要把白菜帮子等剁成碎末,这个工作由我和外婆完成。那个年代,各家各户都是这样的生活,每天都能听到四处传来的剁鸡食的声音。养鸡虽然辛苦,剁鸡食儿也很烦,但每当看到有大鸡蛋从鸡屁股里掉出来,我的心情就会变得非常愉快。
文革后期,连蔬菜也采取凭卡供应的方式了。每户每天5斤,两天领一次,也就是一次领10斤。每月1卡,分单双号配给。这10斤菜,不是净重,是连泥带土的毛重。分的时候也不用称,售货员(准确地说是配货员)用一把大耙子,在地上一扒拉就成了。至于重量是否准确,没人计较,有口菜吃就不错了。如果是那种从白菜地里“间”下来的菜苗(当地叫“小白菜”)就惨了,整个菜全被泥糊住,10斤菜里能有5斤土,纯粹是烂菜一堆。我外婆最怕领到这个“小白菜”了,清洗太费功夫。
有意思的是“等菜”的过程。这些凭卡供应的菜,店里不是随时都有。每天有一部卡车来送菜,时间不定,数量也不够分配。也就是说,从早8点到晚6点都可能送。所以,要想得到应得的那份儿,家中就要有人来等,两天等一次。从早等到晚,总会有等到的时候。双职工家庭很惨,只能是孩子放学后,让孩子们负责领菜。如果来得太晚,很多时候就领不到了。我在小学期间最要好的一个同学,她家就是双职工,深受“领菜”的困扰,一日三餐,经常是辣椒油配饭(那个时候,连辣酱、咸菜都买不到)。我们家还好,外婆负责这项工作。暑假的时候,这个任务就由我来完成。这是个艰巨的任务,车没到大家就要排队,这过程中,经常有人不守规矩,乱挤一通。要想不被挤出队列,就要拼命“站稳立场”。车一到,人们更加疯狂,很多时候是一拥而上,疯抢!这不是偶尔一次的“体验生活”,而是形成常态的“持久战”。需要“抢”的东西,不仅仅是配发的菜,还有凭票供应的豆腐,自由购买的酱油,等等。这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以为生活就是如此。这样的状态,一直到1978年才彻底结束。
提到酱油,顺便说说文革时期对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油盐酱醋的供应。那时不需要凭票供应的东西不多,油(酱油)盐酱醋算是一类。不过,就是这样一些煮菜(不能叫炒菜,因为那个时期,大院的煤气供应不足,菜都是“煮”熟的)的必需品,也严重缺乏。酱油是经常性的断货,偶尔来货,大家就要“抢”回来一些储存。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家的床底下,有好几大瓶子长了白毛的酱油。每个瓶子都有5立升的容积。即便是发毛,也不能倒掉,每次用的时候,加热一下就算是“灭菌”了。精盐的供应最差,文革后期的一段时间里,我家煮菜都用盐水,是把很大粒,含沙的粗盐用温水化开后,食用上面那些干净的盐水部分。食用油的供应和酱油、盐比起来算是好一些,每人每月起码有三两油(当地叫豆油)。但是要说的是,由于食用油不足,大家只能想办法找肥肉来熬油。文革后期,所里的职工经常出差外地,如果到一些凭票供应制度执行得不严格的地区,例如北京,那里买5角钱以下的猪肉就不限量,就可以用多排几次队,多跑几家店的方法采购一些肥猪肉,或是直接找亲友帮助解决。由于每次的采购量太大,有的能达到20至30斤,外地的亲友们,把我们这些来自东北地区的出差人士称为“东北虎”。最后,连我们大院的人每次出差,都会戏称自己是“东北虎下山”。
这样的方式,固然能够暂时解决食用油不足的问题,但长期吃猪油,对身体的损害是严重的。80年代,大院开始实行集体检查身体制度,相当一部分的职工,都患有胆固醇高,高血脂等疾病,其中很多人的年纪并不是很大。按照那个年代的生活水准,这些人是不应该过早地患上这类疾病的,都是猪油惹的祸。想一想,这也应该算是文革的“成果”吧。
文革十年,对食品行业生产的破坏,可以从罐头的制作上看得很清楚。由于肉制品的供应严重不足,我们家遇到有客人来吃饭时,经常用肉罐头来应付。那时罐头的价格很贵,2块多钱一罐,这对每月只有几十元人民币收入的家庭来说,是消费不起的。好在父亲的工资不低,文革后期,我们经常靠各类罐头来改善伙食。原来的猪肉罐头,都是纯瘦肉的,货真价实,一小罐200克的碎猪肉我们能吃上几顿。后来就不行了,罐头里面都是些肥肉,再后来就更可怕了,全是猪皮。5-6小块烂猪皮值2块多钱,实在是太离谱了。从这里可以看出,那个时期,无论有钱没钱,都没办法“搞”到足够的食品。
其实我们大院这些人文革期间的伙食,和其他一些地区相比并不算差,至少还有饭吃,不至于挨饿。儿时的这段经历,对我日后的成长很有帮助。我这辈子,永远都不会糟蹋生活物资,无论是食品还是衣物。这种“勤俭节约”的习惯,至今仍在影响我的生活。
准备打仗
文革期间,我们这个科研大院,有很多荒谬的事发生。在我这样一个小孩子的眼中,最可笑的莫过于搞战备,在楼前楼后挖防空洞和战壕。那是1970年左右发生的事。今天想起来,依然觉得非常好笑。
1969年,珍宝岛事件之后,我们在沈阳的研究所,一直是处于战备、准战备的状态中。按照上级的命令,我们各家各户的窗户玻璃上,都要贴上用报纸剪成的大大的“米”字,说这样做的目的是,如果苏修的飞机来轰炸,玻璃不容易被震碎。我当时就在想:一层报纸的厚度,能有如此的力量来保护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