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动员,老少都上阵,刚刚搞定家中所有的窗户,我们又接到上级通知,要所有住户都准备5天的干粮,说是要打仗。这个消息让我们全家人都处在十分紧张忧虑的状态中。外婆蒸了好几十个馒头,就等着一声令下,好疏散撤退。我那时是个孩子,对打仗的事,没有恐惧,只有好奇,天天盼着疏散的命令。结果,等到馒头都要变质了,命令还没有来。无奈,为了不糟踏粮食,我们一家人只好顿顿吃馒头,直到全部吃完,也没有人再提打仗的事。半年之后,为了擦掉玻璃上的米字,我们又是全家动员,清理工作非常难做,几十块大玻璃的清洗,有如一项工程。这一切对我们来说,纯属无妄之灾。
接下来,就到了四处挖战壕的时刻。那一年,沈阳军区向我们这个研究所派了3名军代表。来做党委书记的,是一名副团级军官,其余二人是排级干部。这位新任书记,负责“主持大局”,具体工作,由二位小排长出面指挥。当时战备形势严峻(后来才知道,所谓的形势严峻,根本是胡诌),每栋家属住宅楼的前后,都要挖战壕和防空洞。我家那栋楼的前面也是如此。
说到此处,不得不简单提一下我们科研大院的环境。我们的研究所,是50年代初按照苏联模式建立的。整个大院呈长方形,前面是工作区,后面是家属住宅区。家属区内,共有20栋三层宿舍,其中二栋是高级研究员住宅,简称高研楼。两栋高研楼的前后,都是面积很大的花园,里面有各种树木和花卉。每到夏天,鲜花盛开,景色非常美丽。文革开始,花园也受到破坏,树断花残,一片狼藉。前面说到的战壕,就是要从这个花园中通过。
命令一下,各单位的男人们都要出来挖壕沟,一天的功夫,楼前就出现了一条横贯东西,宽度大约1米,深度半米的长沟。傍晚,两个小排长前来视察,对各处“工程”进度表示满意。当时,我就站在壕沟旁,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们离开后,我和几个小孩子就跳了进去,玩起了“打仗”的游戏。站在壕沟中,我当时的想法就是:这么浅的一条沟,十来岁的孩子把它当“战壕”玩游戏刚好合适,不知道大人们如何在沟里行动。真当战壕用太浅,前后也没有屏蔽,如何战斗?当交通壕的话,估计人们在里面爬行才能躲避子弹。现在回想起来,也猜不到如此做法的真实用意,可能这就是“折腾”吧。
几天后,楼后面的防空洞竣工。其实这只是个很小的半地下掩体,十多二十米长的砖土结构,大概也就是能够抵挡个手榴弹之类的攻击。接下来就是防空演习。警报随时会响起来,一听到警报,所有的人都要钻进防空洞。对孩子来说,第一次进防空洞的感觉是新鲜的,几十个邻居挤在一起,门一关,里面黑乎乎的,只有蜡烛微弱的光亮在一闪一闪。有时,不小心把蜡烛搞灭了,里面就是漆黑的一片。慢慢地,我开始有些不安。由于空间狭小,人们又是一个挨一个地挤在一起,几分钟后,就有些空气不足的感觉,大家都觉得很闷。记得有一个叔叔说:“这样的地方呆久了,一定憋死。说不定这个简陋的洞还会塌下来。”这样的言论,更加深了我的恐惧。随后的日子里,每次警报,我都是站在洞口,生怕有塌方的事件发生。没过多久,果真听到了其他地方有防空洞塌方的消息,从此之后,我和外公就再也没有进过防空洞,我们偷偷地躲在家里,拉上窗帘,闭门不出。
我们的大院,这时一共挖了十几个防空洞,基本上是每楼一洞,把院里优美的环境完全破坏掉了,到处是洞和沟。这些战备“遗址”,一直到80年代初,才完全消灭掉。
一个女人给我留下的难忘印象
文革动乱那个疯狂的时代,在我的心底留下了许多深刻的记忆。对我触动最深的,是一场小型批判会。那是发生在文革后期,1975年夏天的事。
初夏的午后,天空碧蓝,偶尔一片白云飘过。我和几个小伙伴在科研大院的工作区附近玩耍。忽然从一扇敞开的窗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我们几个小孩儿本能地跑过去看热闹。一排平房的一间办公室里,坐着十来个男人,正在冲站在他们面前的一个女人吼叫,声音尖锐而严厉。我站在窗口,向里面望去,这是个40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瘦高身材。一身灰色衣裤,是那个时代最常见的式样。由于是站在她的斜背后,我看不到她的脸,只能通过话语的音调,来想象她的表情。旁边的小朋友说,这是住在我们后面楼那个小女孩儿陈园她妈。
我们跑过去的时候,批判会已经开了一阵,所以听不明白事情的原委。我站的位置,是这群男人的正面,刚好能看清这些人的容貌,一个一个横眉竖目,面目狰狞,还不时地撸胳膊,挽袖子,好像在做动手打人的准备。
生活在文革时代,对这类场面可以说是司空见惯,但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参加”批斗会。当时我的感觉非常恐惧,心跳得厉害,呼吸也变得不是很顺畅,很怕这些男人会对这个女人动粗。
我们的大院,是两个研究所共用的,批判会上的人属于另外一个研究所,所以这里面的人,我除了知道那个女人是陈园她妈外,其他的人,一个都不认识。只知道这个女人和她的丈夫是文革中的一对“现行反革命”,罪状不详。她的儿子比我大几岁,从不和人说话。女儿陈园比我小几岁,永远是满脸忧郁,有点林黛玉的味道。由于有幼年的子女要照顾,那女人和丈夫一起被关进监狱一段时间后,她被提前放了出来,说是监外执行,留在研究所监督改造。(我读中学的时候,70年代末,据说这个陈先生也放出来了。但我从未见到过他本人。)这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被一群人批斗,似乎是那些人要她交代什么问题,还说她“很不老实”,要她低头认罪。
面对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这个女人的态度非常镇定,回答问题时,语调平静,既不紧张,也没有激动,当然,更听不出来一丝的恐惧。和那些审问她的人相比,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一方是气急败坏的吼叫,另一方是波澜不惊的从容。这个对比给我的印象很深,在那一刻,年少的我对这个女人充满了敬意。在这过程中,我注意到了一个很小的细节,那就是,当那些男人口出秽言对她肆意侮辱的时候,女人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会不自觉地攥紧拳头,这个动作,让我体会到了女人内心的感受。从容不迫的背后,是坚定无比的意志和压抑的愤怒。
这出闹剧是如何收场的,我不知道。当时很害怕,不敢再继续看下去。儿时的这个见闻,陪伴了我30多年。对这个女人心态的解读,随着年龄的增加,也变得越来越深刻。文革中看了太多的低头认罪,只有这个女人给我留下了特别的印象。
多年以后,回想当年的情景,即便是今天的我,设想遇到同样情形,也无法达到她那样的境界。时至今日,她依然是我敬佩的榜样。
不堪回首的小学生活
我的整个小学时光,是处在文革中后期的时间段中。从批林批孔,反对师道尊严,到评《水浒》,批宋江,几乎所有的记忆都和政治运动有关。那是个疯狂的时代,校内校外都处在浓厚的政治气氛当中。
1970年春,我开始读小学。那时家附近的几所“正规”小学校舍不够用,我们科研大院的适龄孩子,都不能循序进入小学读书。解决的办法是:科研所负责找个地方,由民办教师充当师资。开始的几个月里,我们几十个孩子,在被称做“牛棚”的两间土棚中上课。用大人们开会用的长凳当桌子,每个孩子自带板凳上学。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牛棚”这个名词,据说这个地方,之前真的是用来养牲口的,但应该不是养牛,我们所里不存在养牛的可能性,也不应该是养猪的地方,因为猪圈就在隔壁。为什么叫牛棚,对我来说是个“世纪疑问”。
开始上课了,但没有课本,每天的内容就是语文和算术。第一堂语文课是教几个拼音字母。算术课就是1—100个数,每天教几个数字。老师是档案存放在街道的两位20出头的女孩子,是民办教师的头衔。我至今也没搞明白,这民办教师到底是个什么含义,给民办小学当教师?还是教师的水平属于“民办”的档次?
这年的冬天,天寒地冻,牛棚里的气温和外面的没有多少分别。我们这些孩子实在无法坚持下去,只能提前放寒假。开学后,我们有了自己的教室,是家属住宅楼一楼的一个单元。新教室的条件比牛棚好多了,至少是人住的地方,加上研究所“资助”,木工房利用寒假的时间制作了一批简陋的课桌和椅子,总算是有个教室的样子。接下来,新课本也发下来了。语文课本前面几篇课文,我至今仍记得很清楚。第一课:毛主席万岁。第二课:学习毛主席语录。第三课:高唱东方红。第四课:打倒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每篇课文一页纸。虽然学会了读和写,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没搞明白什么是“叛徒、内奸、工贼”。连刘少奇也不知道是何许人。老师从不解释,我们也没人问,不懂得问,也不会问。既然打倒,肯定是坏蛋无疑,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小学一,二年级的生活,相对来说还算平静。老师能够掌控课堂上的一切,调皮的孩子们也不敢太放肆。我们这些牛鬼蛇神的子女,尽管受歧视,不被批准加入“红小兵”,但没有遇到过多的刁难。从三年级开始,进入正式小学上课后,一切都变得不同起来。
小学校舍坐落在我们大院的北院墙外,与大院是一河之隔。三层大楼外,有一片100平方米的操场。和其他同时期的小学相比,条件算是不错的,可惜管理得一塌糊涂,校内秩序远不如其他小学。我们班里,学生们都是大院子弟,几位“工人阶级”家庭出身的男孩子,天天在课堂上捣乱,不但和老师对顶,口出秽言,还欺负女同学,像我们这样的女孩子,都是他们暴力发泄的对象。每天的课堂生活,乱哄哄地开始,又乱哄哄地结束。
四年级的时候,批林批孔运动开始,学校里更是乱成一锅粥。整栋教学楼每一处角落都铺满师生们的大字报,不过这只是运动在校园内展开的外部表现,针对教师个人的“反师道尊严”,则是运动进入校园实实在在的本质内容。当时,我们学校每位教师、学生,都要写大字报(不写不行),内容是批林批孔,对一个11岁的孩子来说,这篇“命题作文”的难度实在太大。不知道其他同学是如何完成的,我的大字报是我妈帮我写的,准确地说,是照报纸抄的,斗大的字写了一筐算是交差。至于内容如何,我完全没有印象,根本就没看。接下来就是批判三年级一班的班主任。这是她们班里一位“根红苗正”的“反潮流小将”,在家长的授意下,向黄帅同学学习,带头造班主任“师道尊严”的反,在校内打响的第一炮。不知道这位老师的“罪状”如何,只记得这事是搞得“轰轰烈烈”,全校师生都知道这个班里发生的“反潮流”行动。最后的结果很可笑:这位老师“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站到了革命阵营中来”。我当时根本就搞不清是怎么回事,感觉她们师生二人都红了,出名了,无论是“小将”还是老师,都成了我们全体师生学习的榜样。学习“小将”容易理解,对这个老师,学她个啥?勇于批判自己,改正错误?我甚至还有个不敢说出口的感觉:不知道这二人,是不是串通好了演一场戏,大家都出名。之后,这个老师“更上一层楼”,比以前神气多了。难怪我有这样的想法,否则,实在是不好理解。
之后,我们班里也有人跟风,几位同学,其中还有“臭老九”的子女,向校革委会汇报,说我们的班主任利用政治学习时间,给我们班里的同学补珠算课。情况是属实的,我们的班主任的确是用政治学习时间给我们补课。那个时候,学时少,老师都在“跳着教”,这个老师比较负责,看完不成教学进度就增加学时,结果被学生告了一状,最后被迫在全班同学面前检讨错误,自我批判。我当时感觉很不对劲,这几个同学不是“恩将仇报”吗?
从“反潮流”,反“师道尊严”开始,校内的秩序就更完蛋了。前面提到的,我们班里的那些“混小子”,更加无法无天,在课堂上公然行凶打人,互相打斗,打女同学,最后到了敢和老师动手的地步。课根本没法上,记得有一次,老师气得离开教室回办公室,我们这些女同学被他们搞得从窗子跳出去“逃生”。当时心想,幸亏教室在一楼,不然都不知道如何了结。
那一段日子,是我学生生涯最苦恼的时期。无论校内校外,天天都要受这班“小混蛋”的欺负,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有时还被这班家伙堵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百般羞辱,真是受够了气。这种乱象,一直持续到“四人帮”倒台才算结束。
“反潮流”后,由于校内的秩序混乱,公共财物也被破坏得很厉害。我们教室里的玻璃窗,基本上没有玻璃,学校也没钱更换。大冬天的,我们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上课,很艰难。最后,快毕业的时候,还是两位家长从研究所“搞到”了一些玻璃,总算把窗子安上了。
这段小学生活里,让我觉得最好笑的一件事,是一位老农民前后两次的忆苦思甜报告。这位贫苦的老大妈,三年里给我们做了两次报告,讲述她自己及家人在“万恶的旧社会”里所遭受的苦难。同一个家庭,同一个人,两次的讲述内容出入很大,除了姓名以及家中人数一致外,其他的“苦难经历”基本上没有一致的地方。记得在第二次听报告的时候,开始时我心里的想法是:这个人八成年纪大了(其实也不是太大,60岁出头的样子),过去的事记不清了。到后来就觉得很不对劲,再糊涂,也不会把基本的事情说错。她可能以为台下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瞎编也无妨。岂不知有我这样一个记忆功能非常优秀的学生坐在那里。
小学时期对一个孩子来说,应该是一段铺满鲜花的路程。父母的宠爱,师长的呵护,同学之间的友谊,这一切像一首优美的交响曲,伴随着心灵的成长。可惜,在那个变态的时代,整整一辈人,没人能得到这本应属于自己的一切。每当我看到自己的子女能够快乐无忧地享受校园生活时,心底都会涌出一种无法形容的遗憾,我美好的童年时光,全被糟蹋了。
我的童年经历,耳闻目睹没有一件事是“正常”的,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思维,意识难免带有深刻的“时代烙印”。这让我在走出国门,融入西方社会的最初几年里,不得不花大力气来调整自己,以期适应“正常社会”的思维方式。这也是个痛苦的过程,不得不经历的过程。值得庆幸的是,我走过来了,现在的我,是自由社会里,一个正常的公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