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根据王国维的研究,认为周制的一个极大贡献是同姓不婚制度安排。这个制度对于种族繁衍、优生优育影响极大,而且从政治层面看“私天下”背景下同姓不婚势必要在族外寻求通婚,有意无意间小共同体必然向大共同体过渡,久而久之“天下一家,家国同构”并不是一个空泛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事实。周朝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就是基于血缘、姻亲的联合体。
第五,周制与前后体制的最大不同,无疑在于其实行的分封制。王国维说:“自殷以前,天子、诸侯君臣之分未定也。故当夏后之世,而殷之王亥,王恒,累叶称王。汤末放桀之时,亦已称王。当商之末,而周之文武亦称王。盖诸侯之于天子,犹后世诸侯之于盟主,未有君臣之分也。周初亦然,于《牧誓》《大诰》,皆称诸侯曰‘友邦君’,是君臣之分未全定也。”简言之,商王仅为诸侯之长,而周王则为诸侯之君。从周代起,大力分封亲戚以屏周室,“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逮克殷践奄,灭国数十,而新建之国皆其功臣、昆弟、甥舅,本周之臣子;而鲁、卫、晋、齐四国,又以王室至亲为东方大藩,夏、殷以来古国,方之蔑矣。由是天子之尊,非复诸侯之长而为诸侯之君”。至此,以血缘为纽带的家国体制构建完成,远近亲疏、等级森严分明。
基于这样的制度安排,王国维认为周制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强调“道德教化”,毕竟大家同出一源利益攸关,残忍杀伐毫无必要,利益均衡可以更多地凭借道德的、亲情的力量或者影响以制约。
上述几点,是王国维概括出来的周制特征。经“周秦之变”,周王朝成为历史陈迹,秦王朝构建从未有过的一统天下,秦朝延续秦孝公以来的路径:推崇高度中央集权,集中一切资源富国强兵;编户齐民,剥夺人民最大限度的自由。秦制被后世研究者视为一种极端残忍的恶政,“两千年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彻底摧毁了周制之双层政治结构,让秦帝国成为一个无处可逃的大牢笼。在周制背景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在秦制背景下,编户齐民,身份管制,无处可逃。这大约是研究者普遍认同的周制与秦制的区别之所在。
很显然,秦制是对周制的颠覆,开启了后来两千年中央集权专制主义的先河。“百代犹行秦法政”,大致可信。然而,我们现在要讨论的问题是,周制与秦制是否就是中国历史上非此即彼的政治选择?
其实,周制实行的时候就不是纯洁的单一体制。周朝的分封制建构了中央与地方的分权架构,周王室并不过度干预诸侯国的政治,而诸侯国的制度选择则是五花八门。例如,秦国,也是周朝最早的诸侯国之一,它从一开始的制度选择就与周朝之主体诸侯国齐、鲁、宋、韩、赵、魏、吴、越等很不一样;而齐、鲁、宋、韩、赵、魏、吴、越、楚、蜀尽管都是周朝的诸侯国,但各自的制度安排也有很大差别,由齐、鲁、宋所见之所谓南蛮、北狄、东夷、西戎与他们这些文明先启的诸侯国相比,显然有文野之分。换言之,周朝之所谓周制,只是就其大略而言,似乎经不起深究,否则就不容易理解周朝八百年各地差异性何以持久而顽固,更不要说与周朝享有共同时间“共时性”的周边族群,他们后来也纷纷加入“中国”,成为“中国”概念中极为重要的周边因素,如周初即已存在的西楚、百越、肃慎、犬戎。这些族群的文明基因不可能在加入“中国”概念后被完全无视。所以,我一直倾向于讨论先秦诸族之融合,一定要多考虑周边因素,或后世所说的所谓“非汉人因素”。然而,两千年历史学的主流叙事,基本上无视周边的存在,而周边诸族又由于各种原因,或没有文字没有记录,或被有意无意地忽视、无视、摧毁。总而言之,从今天的视角讨论周制,既要看到其主体之封邦建国,又要看到“共时”之周边后来加盟“中国”时所带来的不一样。
至于秦制,也有类似情形。因为中国史并不只是汉人的历史,甚至也不只是中原的历史,所以将两千年中国史视为秦制一个单色调,可能并不准确,也不恰当。与秦汉帝国“共时”存在的匈奴与中原有密集交往,甚至也有婚姻交换,而匈奴大部分或者说主体后来渐渐融入“中国”,他们的文明实际上也就带给了“中国”不一样。因此,后世中国文明中理所当然具有匈奴族群的因素。
东汉解体,“第一帝国”秦汉王朝结束,中国进入分治时期。先是汉帝国主体部分一分为三,但是应该注意,魏、蜀、吴三国的总面积大于东汉晚期,尤其是东南、西南在吴、蜀精心治理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开发,成为后世中国两个最重要的经济区域。三国的体制,合起来像周制,分开看更像秦制,但又不是秦王朝那样的残忍和严刑峻法。三国分治,没有一家不想统一别人,但也没有一家有这个力量,因而分治让三国保持了适度的张力,这也是他们内部治理相对不错的一个外部环境。
接着是晋朝短暂的统一,这个新建的大一统王朝并没有延续两汉体制,有意重回西汉初年封建与郡县的混合体制,分封诸王并要求这些诸侯王离开京城到各自封国,甚至都督诸州军事。各诸侯国行政由诸王主导,社会经济文化则遵从自发秩序,由汉代以来逐渐形成的世家大族分别管理,模式不一。政治上的大一统没有过多影响经济的自由、文化的多元,此时的知识人类似于古希腊的自由民,延续东汉晚期以及三国时期的风气,享有相对自由的表达空间。就此而言,晋朝的体制既不是原本意义上的周制,更不是秦制,而是一种新的尝试。可惜,晋朝统一极短,重建封国导致“八王之乱”,进而晋朝大一统统治结束,北部中国诸多异族政权崛起并深刻影响南部中国,伴随着“永嘉南渡”使大量士大夫带领大量部曲族人在南方侨置郡县。于是,南方先是东晋,进而南朝之宋、齐、梁、陈;北朝则起于十六国,直至隋唐再建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