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文集 > 正文

中国并不是一个儒教国家,更不会与谁持久冲突

严复、梁启超、辜鸿铭、梁漱溟等人看到了中国文明的现代价值,但真正将中国文明融入世界并成为世界文明一部分的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比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惨烈,于是痛定思痛之下思想家们不能不思考人类历史的新方向。 文明容或有冲突,但不会永远,文明终究要与异质文明融合;文明和不文明肯定冲突,不文明或者说野蛮也并不必然失败;但是文明与野蛮之持久较量,文明终究要战胜野蛮。换言之,也就是胡适一再强调的,“一个野蛮的征服民族即便一时征服了文明,但这个野蛮民族终究还会被那些被征服民族的文明所征服”。文明是一个持续向上的进步过程,短暂的倒退、短暂的被征服都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文明发展的趋势。

在魏晋南北朝这个时间段,后世中国境内的政权大小几十个,如果一定要用周制与秦制二选一,显然是不科学的。尤其是北朝之十六国,虽然许多地区也受到儒家思想的影响,但要将他们的体制进行归类,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周制与秦制中二选一,否则就更无法理解北魏孝文帝的改革。

隋唐终结了魏晋以来四百年分治状态,重建了大一统帝国。相对于秦汉“第一帝国”,我们不妨称隋唐为中国历史上的“第二帝国”,而“第二帝国”的体制也不能简单地说成是周制抑或秦制。唐代思想家柳宗元写有一篇《封建论》,所讨论的就是郡县制与封建制孰优孰劣,“秦有天下,裂都会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坏,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谪戍之徒,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群,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劫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在柳宗元看来,秦朝的失败就在于残忍的统治,“亟役万人,暴其威刑,咎在人怨”,而不是秦王朝实行的郡县制。

继秦而起,“汉有天下,矫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之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国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很显然,柳宗元站在秦制立场上,以为汉初封建、郡国混合体制并不能阻止动荡,而且“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更证明郡县制有利于政治稳定。

至于“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唐朝的动荡“在于兵而不在于州,有叛将而无叛州”,也足以证明唐朝“制州邑,立守宰”的制度设计不误。可以说,隋唐主体政治体制接近于秦制,但与隋唐同时存在的政治实体还有突厥、吐谷浑、高句丽、吐蕃、大食、南诏、大理等,这些政治实体很显然有自己的选择,并不局限于周制与秦制。

稍后的五代十国更是如此,短短几十年时间出现了十几个政权,其性质当然不会整齐划一,也不可能只在周秦之制之间选择。

再稍后,唐朝政治架构继续分解,辽、宋、西夏、金政权相继出现在北部中国,他们差不多都自称“中国”、崇拜孔子、尊奉儒学,宣称继承华夏正统。这又是一个分治时期,如果从五代十国(始于902年)算起,至元朝重建大一统(建于1271年),这又是三百多年时间。三百多年的分治,极大地开拓了中国的疆域,尤其是北部中国经过北朝(始于439年)以来长达近千年的发展,已经成为中国稳固的一部分。这几百年的中国政治架构,呈现明显的多元特征,有儒家思想的影响,有中原帝制传统,但说为周制或秦制似乎都不太合适。总而言之,中国并非只有周制与秦制,混合的、不见于周秦之制的应该所在多有,不一而足。

5中国化与世界化,或中国化与“化中国”

蒙元帝国时代,全局性流动在加快。蒙元帝国构建了横跨欧亚的帝国,更极大地加速了全球性流动。回望12世纪、13世纪的历史,东方与西方开始密集接触,东方文明通过蒙元帝国进入欧洲,而欧洲文明也在这个时代从西方来到东方。例如,马可·波罗(Marco Polo,1254—1324)是个显例,隐而不显的故事应该还有很多。

唐宋时代,中国与域外文明就多有联系。唐玄宗开元年间(713—741),广州就设有市舶使,替朝廷管理贸易事务。至宋元,海上贸易高度发达,有的研究认为那时政府财政收入的相当一部分都来自国际贸易,至于两宋的困扰不是经济不发达,而是没有处理好“远交近攻”,没有协调好与周边诸国的关系,其实主要就是经济关系,以致从北宋南宋颠沛流离,最终失国。回望10世纪以后的中国史,我们可以很明确地感到“中国问题”已经与域外问题结合得越来越紧密,世界对中国的影响越来越大,而中国同样也在影响着世界历史进程。

读宋元时代的历史资料发现,一方面社会管制逐步在放松,市民社会随着城市生活的普遍化逐渐在形成;另一方面儒家伦理,尤其是那些道学家的说教似乎也在显著增加。伦理学的基本原理显示,不道德的社会才会出现道德说教,道学家得势不是证明儒家伦理遏制人性,而是社会生活已经变得让这些道德家实在看不下去。例如,研究考察宋元时期福建泉州的全球贸易、社会生活,再思考朱熹理学为什么在福建特别昌盛,这中间的因果关联很值得重新考察。外部因素影响中国并不始于唐宋,似乎可以说人类自发生之初就不是孤立存在,而现代考古学已经证明人类在新石器时代就已有全球范围的迁徙、交往,当然这些活动不可能在一代人中完成。因此,读《山海经》《穆天子传》等早期传说,以为似乎也不是无根游谈、凭空想象。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尚曦读史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本文网址:https://www.aboluowang.com/2026/0415/237217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