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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精神的求索者:追忆1983年春天的梁漱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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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1983年夏天坐在我面前的这位老人,精神是如此完整,看不出破碎的迹象。他对自身尊严有清晰的意识。事实上,他始终葆有某种深层的信念核心,才得以穿越最黑暗的年代。

在一次次交谈中,我逐渐将话题引向梁在文化大革命中的经历。此前,我从其他学者那里得知,红卫兵曾强迫梁漱溟拆毁其父梁济(清末著名学者,1918年于北京积水潭投水自尽——编者注)之墓。但直到他亲口讲述,我才真正想象出那种屈辱:他被拖到北京郊外,被迫举起铁锤,砸毁父亲的坟墓。说到此处时,他的眼中再次泛起泪水。更令人震惊的是,在毁墓之后,红卫兵还向他索要费用——因为他体力不支未能完成毁墓工作,对方“代劳”,而他必须为此付费。

梁漱溟于1983年。图片来源:舒衡哲

回到我们见面的这一时刻。尽管1983年的梁漱溟仍承受着沉重的悲伤,但他的目光清澈,声音柔和而坚定。让我深受鼓舞的,正是他的“气节”——一种西方词汇难以完全表达的灵魂正直。

正是这种气节,使1983年的这次相遇如此深刻——即使在同一个月里,我还采访了周扬(中共文艺理论家,曾领导左翼文艺运动——编者注)与许德珩(曾是五四运动学生领袖,“九三学社”创始人——编者注)两位,并几乎每日与张申府会面。在这些幸存的老一代人中,唯有梁漱溟,以一种精神力量之光闪耀其间。

虽然我们未谈及我自己的犹太传统,但他感受到我对他的理解,他似乎认为我拥有一种能够超越语言表层、把握其意义的世界观。

5月27日告别那天,我们谈话不多。我们都明白,这很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梁的语速比平时更慢。他幽默地讲起,金岳霖曾对胡适说过:“你少说了一句‘我是哲学的外行’。”(据一些文章记载,西南联大时期,胡适曾发表关于哲学定义的文章,金岳霖看完后对胡适说:“文章很好,可惜你少说了一句话。”胡适问是哪句,金岳霖以此作答。——编者注)

在门口,他握住我的手,沉默地握了几分钟,低着头,不与我对视。那晚我在日记中写道:“多么体贴而充满敬意的告别!我感受到他的情意,也感到他在这种缓慢流逝的时间中教给我某种重要的东西。”

如今,43年过去了,我仍在试图理解梁漱溟在1983年春天教给我的东西。他给我提供的关于张申府的资料,对我后来撰写《Time for Telling Truth is Running Out》(耶鲁大学出版社1992年出版。中文版译名为《张申府访谈录》)确有帮助。但我们的会面,远不止于信息的交流,而是有更深沉的内在精神意义。

我有幸与一位在二十世纪最艰难的岁月中,始终追随内心之声的人相处。这种“内在的音乐”,至今仍在激励我——每当我看到那张老人与红色仙人掌的照片时,它仿佛在低语:“忠于你对真理的理解,相信它会引导你前行,无论群体的教条多么喧嚣、诱人。”

编者补注:

梁漱溟:1893年(光绪年间)出生于京师(即后来的北京),1988年辞世。是20世纪中国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社会改造运动者。原名焕鼎,字寿铭,后以漱溟行世。1917年入北京大学任教,七年后投身农村,从事乡村建设运动。抗战胜利后曾参与国共和谈,参与创建民盟。1949年后任全国政协委员、常委及宪法修改委员会委员等,曾遭毛泽东点名批判。著作有《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印度哲学概论》、《乡村建设理论》、《中国文化要义》与《人心与人生》等。

舒衡哲:Vera Schwarcz,著名的犹太裔美国汉学家,也是诗人和作家。美国卫斯理安大学东亚研究中心荣休教授。她是1979年中美建交后首批官方交换学者,于1979-1980年在北京大学中文系进修,长期致力于中国现代史研究,尤其在五四运动、口述史领域成果显著。代表作有《中国启蒙运动——知识分子与五四遗产》《张申府访谈录》、《漫漫回家路:一部中国日志》等。关于她更多的写作与出版,请读者参见她的个人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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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推荐档案:

舒衡哲:《中国启蒙运动:知识分子与五四遗产》

舒衡哲:《张申府访谈录》

梁漱溟:《乡村建设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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