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对比 > 正文

盛唐崩溃的原因,其实很像苏联

作者:

其实,唐玄宗没有老糊涂,他看人一直是很准的,李林甫这人,至少在“搞钱”这一件事上,有着同时代其他官员无可比拟的超强能力。安史之乱爆发前的天宝中期的军事开支“大凡一千二百六十万贯”比唐玄宗刚继位时增长了整整六倍,李林甫居然还能撑着这个摊子不倒,换在任何一个现代国家,这只怕都是一个国家理财的奇迹,主政者怕不是要拿个诺贝尔经济学奖。

但李林甫的财政改革,有那个“阿喀琉斯之踵”——

盛世大唐不是我们想象中那个内部商业市场健全并高度繁荣、国家稍微进行一下改革就能财源滚滚来的商业社会。恰恰相反,它本质上是一个计划型社会。李林甫要搞钱、搞财税改革,用金融代替指令作为撬棍驱动国家,这个思路对。但计划经济是有惯性的,这事儿在苏联身上就教训深刻,在唐王朝那里其实也不遑多让。

一个最典型的问题,就是当时的唐朝,甚至连用来“以钱代役、以钱为税”的那个“钱”都不统一。

是的,中国古代以铜钱为一般等价物的货币体系,在西汉文景之治时曾一度运行较为良好,但汉武帝盐铁专卖、国家铸币等“大有为”政策一搞,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到了东汉末年,以铜钱为基准的货币体系已经彻底失去了民间信用。曹操、刘备这帮军阀“直五百”这样的铁钱一乱发,老百姓就更不愿意用钱了。于是像粮食、绢帛这样民间可以控制质量的一般等价物,开始成为了商品流通的基础。

而如前所述,隋唐的关陇贵族因为班底起自北朝,他们其实是凭着勇武征服天下的,均田制、府兵制这些制度,在推行农业时代计划经济的同时,并没有重建良好的市场秩序,甚至朝廷还在推行各种制度,有意曲抑和打压民间的商贸流动。

这就造成了一个结果,那就是哪怕到了盛唐时代,至少在北方,民间通行的“一般等价物”,依然是丝绸、绢帛这些代用品。甚至朝廷给士兵发赏赐、进行政府采购,发的也是绢帛。

这是个什么概念呢?

我们知道二战之后西德经济崩溃,民间曾流行过一段时间用香烟、手表作为一般等价物进行商品交换,但你能想象等到西德经济已经腾飞、成为西方经济三甲之后,民间交易的主要一般等价物依然是香烟、手表么?

如果是这样,那西德政府的财政政策一定是空前失败的。

而“盛世大唐”的货币体系,基本就给人了这么个感觉——这不出乱子才有鬼呢。

“半尺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白居易的《卖炭翁》,写了唐代官民矛盾之不可调和,但你想过没有?在一个正常的经济体系下,这个矛盾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如果“黄衣使者白衫儿”采买那一车炭所用的一般等价物是高信用度的,卖炭翁应该乐得自己刚一进城就把这车炭卖出去了才对。

这可是政府采购啊!你问问现在的商人,谁摊上这事儿不开心?

可为什么,无论白居易还是读他诗的人,一看到“半尺红绡一丈绫”就默认了卖炭翁吃亏并心生怜悯呢?

一句话,绢帛这种当时朝廷认可甚至使用的一般等价物,居然没有那么好的信用度!

它的价格是不稳定的、它的交换是困难的。而唐朝廷又不得不使用这种落后、不靠谱的“货币”去撬动社会资源,于是整个王朝的市场混乱、怨气积累、乃至失序,就成为了必然。

事实上,在李林甫推行了他不得不做的市场化改革之后,天宝年间的唐朝就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市场混乱、通货膨胀现象。天宝末年一匹上等绢在长安能够卖到550钱,大约是开元初年的三倍。但绢的质量又是参差不齐的,经常是朝廷征收赋税时按最高的绢帛质量征收,发下去时却被中间官员以次充好,大量的“中间差”被唐朝的行政体系所自我消化,搞的民间怨气深重不说,也让整个财政体系,越来越变成一笔说不清的糊涂账。

这种混乱,跟苏联后期突然放开市场,而市场因为长期被压抑、孱弱,继而引发价格混乱、失序,是有相当的相似之处的。

只可惜李林甫并不懂什么“休克疗法”。

而在他下台之后,接任他的是杨国忠,这人说来也是有点“奇才”,他居然想出了一个类似的法子——

杨国忠这个人,说起来算是李林甫的卧龙凤雏,他也是一个后世为了让儒家“忠奸史观”完成自洽、被宋儒抹黑到极致的人,后人想起他,印象就是“杨玉环他哥”,靠裙带关系捞上宰相的。《新唐书》直接把他列入了《外戚列传》。

但他其实只是宠妃杨玉环的远房亲戚,唐玄宗用他,主要还是看中了他确实有独到的理财思路。

杨国忠的理财思路相比李林甫更为耿直——既然以绢帛、丝绸而基准的货币体系已经乱了。那发放高质量的铜钱、银铤,重建一个稳定的、有中央信用背书的货币体系不就行了吗?

杨国忠的这个思路其实是对的,后来唐德宗时代杨炎的“两税法”改革,之所以流为千古定制,恐怕也是受了他的启发。

但想要进行这样大的、休克式的财政改革、进行一般等价物的彻底置换,必须要先做到一点。那就是要把政府的财政开支首先降下来,尤其是那些已经在旧体系中自成气候的小集团必须先被打破、重组,这样改革才能进行。

苏联末期戈尔巴乔夫的“新思维”之所以失败,其实就是败在这一点上——当时的苏联已经有太多“军工复合体”的小集团,他们的利益紧紧维系在旧体系上,不允许任何改动。

而杨国忠遭遇的难题其实比戈尔巴乔夫还严重——他面对的“天宝十节度”,可都是名副其实的国中之国。

要重建中央货币信用体系,理顺财政和市场关系,相当于要对这些地方势力征收新的“铸币税”,你觉得节度使们能同意么?即便节度使们同意了,他们手下那些骄兵悍将会答应么?

于是杨国忠不得不采用最“质朴”的方式——削藩,在唐玄宗面前“数言安禄山必反”。

说实在的,安禄山如果不是被逼的万不得已了,他还真没必要造这个反,他独领三镇节度使已经吃不愁、喝不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还冒这个风险干嘛呢?

只是唐王朝行到此处,所必须转的这个急弯,已经让中央和地方的矛盾变得不可调和了。动人的钱袋子有时候比动人性命还要让人痛苦,因为前者将造成的困窘和死亡,是一个异常缓慢而折磨的过程。

所以安禄山只能喊出“清君侧”的旗号,誓杀杨国忠以为自己的藩镇争取生存空间。其实不仅他这么喊,马嵬坡兵变的那帮士兵不也这么喊么?这说明当时的军阀对杨国忠试图上收“铸币税”等财权的尝试是非常不满的。

而最后,这场“清君侧”不仅逼死了杨国忠,还连带着让杨贵妃也香消玉殒了。给后世留下了一个印象,好像是昏君奸臣因为“汉皇重色思倾国”、所以才把“盛世大唐”给搞没了。

王朝的死循环

但看过此文,请你扪心自问,大唐的盛世难道真的杨玉环的美色,或唐玄宗的昏庸,或李林甫、杨国忠的奸邪,或安禄山、史思明的叛乱才折腾没的吗?

不,唐代的盛极而崩,其实是一种“体系性崩溃”。

支撑隋唐建立、统一、进而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的均田制、府兵制等等制度,是一种指令性、计划性,试图以朝廷的行政命令统管一切、而尽量消灭商业和市场这些“扰动项”的体系。

毋宁说,这套体系设计的初衷,其实就是国家为了在南北朝的乱世中求存,为了让国家调动最大的力量进行战争。

跟秦朝的“耕战制度”相仿佛,它是一种“贫穷但能打”的制度。这个体系可以在低生产力、低繁荣度之下最大限度的调动资源、击败对手、获得胜利。

但一旦社会稳定、商业发展,该体系就会内生出自己的天敌——发展。王朝必须进行一次艰难的转型,才能继续维持这个摊子不散。

可是唐王朝,或者说整个古代中华文明,因为制度、皇权等问题的限制,从来没有办法完成这次转型,于是它只能一次又一次撞上这个天花板、然后掉头向下,走入了衰败的下坡路。

也正因如此,唐朝后期的藩镇割据,不是因为朝廷没有产生雄主、忠臣试图恢复祖宗的伟业,而是发展的社会生产无法再让国家回到旧体系中去了,这个问题直到宋代也没有解决,于是更发达的商贸反而造成了一个空前虚弱的“弱宋”,直到蒙元以暴力进行“清零”,机制而起的明代得以重新建立了一套非常类似均田-府兵的统管体系,这个体系在经济恢复的明末再次遭遇崩溃,紧接着清朝再用另一种异曲同工的管控思路,创造了另一个“饥饿的盛世”。

所以站在安史之乱的节点上去审视后世的中国历代王朝,你会发现我们的文明自此进入了一种鬼打墙——

匮乏与饥饿不是盛世,文明需要发展、百姓需要富足才能缔造真正令人骄傲的黄金时代。可是皇权思维的体系下,政府缺乏依靠行政强力的之外的工具去维系、支持社会的稳定与繁荣。于是“一抓就死,一放就乱”成为了历代王朝不断重演的宿命。古代中国因之永远无法突破那个繁荣的天花板走向近代,而只能持久的在中世纪中不断轮回。

安史之乱,是其中最宏大、最悲剧、被诗人咏叹嗟呀最多的一次,但却远非最后一次。且我们对它的误认实在太多,永远被安禄山、杨玉环、李林甫、杨国忠这样的名字所遮蔽。执着于“忠奸之辩”“华夷之辩”,却忽略了造成这个悲剧最为关键的那个成因——

任何一种体系,其所能容纳的社会繁荣都是有上限的,而盛唐的那一次,只是又一次触碰到了古代中国皇权制度下那个过低的天花板。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海边的西塞罗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本文网址:https://www.aboluowang.com/2026/1017/244653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