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安平把问题说得更直接。
他没有否认CCP的领导,也没有要求CCP退出执政地位。他追问的是:党的领导是否意味着所有重要职位、实际权力和决策渠道都必须由党员掌握?党外人士究竟是政治生活的参与者,还是被安排在主席台上的陪衬?
这番话也不是出自一个始终站在体制之外的人。储安平在国民党统治时期创办《观察》,以批评腐败和一党统治闻名;1949年以后,他选择留下,并在1957年接掌由各民主党派共同参与的《光明日报》。他已经坐进一间重要报纸的总编辑办公室,却发现有了职位,并不等于拥有与职位相匹配的决定权。

“党天下”三个字极其刺耳。
它把许多党外人士心中模糊存在、却不敢直接说出的感受,压缩成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判断。一旦使用“天下”这个词,问题便不再是某个党员干部态度不好,而是党与国家之间的边界。
官僚主义可以归咎于个别干部,宗派主义可以被解释成作风问题,主观主义也可以通过学习加以纠正。但“党天下”讨论的是权力由谁掌握,以及这种权力是否存在边界。
章伯钧关心民主党派能否参与决策,罗隆基要求为个人保留申诉和纠错渠道,储安平批评党内外的权力失衡*。三个人的主张并不相同,却碰到了同一个问题:党外人士*究竟能不能把写在纸上的政治承诺,理解成一种可以实际运转的制度。
03同样的话,突然变了性质.
1957年6月8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组织力量准备反击右派分子进攻的指示》。《人民日报》同日发表社论《这是为什么?》,反右派斗争全面展开。
6月8日以后,鸣放中的发言开始被重新整理和定性。报纸翻查此前刊出的文字,各单位追问发言者的私人交往,章伯钧、罗隆基和储安平也被装进“章罗联盟*”的叙事里。
讨论的重点随之变了。是否一起吃过饭,是否事先交换过看法,会上为什么没有反驳,这些关系线索被放到最前面;政治设计院能不能成立、平反委员会有没有必要,反而不再需要回答。此后的检讨,主要是在为已经作出的结论补材料。

章乃器
章乃器在几个人中有些特殊。他没有提出“政治设计院”“平反委员会”那样醒目的制度方案,也没有说出“党天下”这样震动全国的词。他成为右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不肯按照运动规定的方式否定自己和别人。
反右开始后,许多人迅速转向。前几天还表示赞同的意见,转眼变成了“反党毒草”;过去交往密切的朋友,开始公开检讨自己“受了影响”。章乃器却不愿这样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