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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忆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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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他们是不是自愿到这里来落户的,我当时没有问。不过当时看起来他们都还能安分守己地参加农业生产劳动,看不出有什么抵触情绪。想想也是,就凭单县县城那时的经济发展情况,即使在县城,也很难找到工作,倒不如到新村来落户,起码有个干活、吃饭的地方。更何况当时正是豫剧《朝阳沟》唱遍全中国的时候,那时的年轻人,男的个个都想当栓宝,女的人人都想做银环,青年人到新村这种年轻人成堆的地方去,应该还算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时楼新村的正式名称是“单县时楼公社良种繁育场”。主要是培育植物良种和动物良种。他们培育的植物良种是什么,因为我在那里的时间太短,搞不清楚,但动物良种,倒是见识了。所谓的动物良种,就是种猪、种牛、种马等。印象最深的是他们养的那头种牛,足足有两米多高,站在那里比一般的牛要高出一半来。经常有附近的农民牵着自己队里的母牛来配种。那些母牛站在那头种牛旁边就象小牛犊一样。由于怕种牛把小母牛压坏了,他们专门用木头做了一个架子,配种时让母牛站在架子里,种牛则趴在架子上。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才懂得了配种是怎么回事。

我们这些十二三岁的学生其实也干不了什么农活。也就是帮着他们拾拾棉花、掰掰棒子,干点力所能及的轻活。最令人神往的是晚上跟着知青们去巡逻。新村是个良种繁育场,他们所种的庄稼肯定比周围农村生产队里的好。加上新村其实上占用的是周围生产队的地,农民们对新村实际上是相当仇恨的,经常有周围的农民趁夜间来偷东西,因此,夜间巡逻是必不可少的。巡逻的时候,我们两三个学生,拿着手电筒、棍子,跟着两个知青,一边说着笑着,有时还大声喊上几嗓子,或者唱上几句,一边围着新村的防护林带慢慢地走。周围安静极了,只听得见夜风吹得杨树上的树叶“哗啦、哗啦”地响。我这时才知道,农村的夜晚,并不都是一片黑暗。在夜色中能够看见地上白色的道路、路旁黑乎乎的庄稼,以及远处黑色的防护林的轮廓。走累了,就在路旁的庄稼地里掰几个棒子,或者挖出一把花生,点上火烧着吃。吃饱了,再走一段,天也就亮了。就这样,我跟着巡逻了几次,一个小偷也没有遇到。其实,就是真有小偷,就我们这么大的动静,也把他们吓得藏起来了。

文革的影响,在这偏远的新村里,也能够看得出来。新村宿舍的墙上,贴着几张四类分子家庭出身的知青的认罪书,还有几张批判他们的大字报。大字报的语言,也是文革式的:“XXX必须与其反动家庭划清界限!”,“XXX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等等。但是并没有看见他们召开批斗会什么的。据一些知青说,批斗会是开过,但那都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时间一长,我也认识了几个四类分子家庭出身的知青,他们看上去和其他知青没什么区别,和其他知青一样干活、吃饭、睡觉,只不过话少了一些,活干得更多了一些,也没有看到有谁故意歧视他们,折磨他们。毕竟这是天高皇帝远的新村啊。

我们总共在新村劳动了十几天,天气渐凉以后,就回城了。但是,这次短短的新村经历,却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不仅因为这次经历是我第一次长时间离开家参加农业生产劳动,还因为五年后,我也走上了知青的道路,尝遍了他们所经历的苦辣酸甜。

回到县城不久,造反派就起来了,单县也就真的乱了起来。我们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学生,全都卷入到了造反的潮流中去了。这期间,也见到了几个时楼新村回来的知青,他们也是趁乱跑回家来的。后来,当造反的潮流消退以后,新村的知青却又作为一支新的力量在县城闹了起来。他们的口号是,反迫害,要回城。当然,他们的要求在当时是根本无法实现的。不过到了七十年代初,当我们自己也加入到知青的行列里去的时候,这些新村的知青,还真的全部回城安排工作了。

四、鲁西南革命造反军

单县的文革,从一开始就是在县委的领导下进行的。五六月份的斗黑帮,各单位批判、斗争四类分子、出身不好的教师、职工,以及领导上认为表现不好的人,就是按照县委的统一部署进行的。虽然也有打人、自杀的情况,但由于是在单位内搞的,对社会上的影响并不大。八月份的破四旧,也是由县委布置各街道居委会、各单位统一搞的。虽然搞得轰轰烈烈,但风头一过,也就一切平静如初了。因此,一直到66年秋天,虽然全中国的文革已经搞得热火朝天,小县城还是风平浪静。

这种风平浪静的局面,在青年学生看来,简直就是对抗毛主席亲自发动的文化大革命了。因此,不时有串连路过县城的红卫兵小将在街上贴出大字报,炮轰县委压制了文革,但他们都是路过,今天贴出大字报,明天就走了,根本造不成什么影响。

真正点燃了造反火焰的是鲁西南革命造反军。

单县有一批在外地上技校的学生。这些学生大都是县城普通市民的子弟。文革一开始,学校停课了,这些学生没有留在学校里造反,全都跑回家来了。可能是因为在家里无所事事,他们开始关心起了单县的文革来。66年深秋的一天,他们以“省劳动厅技校、山东水校、泰安电校单县籍学生”的名义,在县人委门前贴出了大字报,炮轰县委、县人委压制文革,对抗毛主席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行为。并且接连贴出大字报,揭露两委的一些黑幕,号召群众起来造县委、县人委的反。

这些技校学生的大字报,象是在平静的湖水中投下了巨大的石头,马上引起了激烈的反响。学校里的青年学生、各单位中被压制的人、对单县的文革状况不满的人纷纷站出来贴出大字报响应。很快,各种各样的造反组织也建立起来了。单县的文革才象全国其他地方一样,真正发动起来了。

点燃县城文革火焰的这些技校学生,当然不甘寂寞,他们把自己的这个组织称为“鲁西南革命造反军”。于是,鲁西南革命造反军就诞生了。老百姓嫌这么长的名字叫起来拗口,就简称其为“鲁西南”。

“鲁西南”虽然号称“革命造反军”,但实际上,只有二三十个人,就是在大字报上署名的那三个技校的单县籍学生。各种各样的造反组织兴起后,几乎所有的造反组织都来和他们联络,他们也和其他造反组织合作,但始终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不吸收单县当地的新成员。他们的一号人物是刘XX,是我的一个同学的哥哥,长得浓眉大眼,文文静静的,一说话就脸红,怎么看也不象个风风火火的造反派;二号人物房XX,也是一个文弱书生。可是,就是这一帮十八九岁的技校学生,却掀起了小县城里造反的高潮。

从66年最后的两个月,一直到67年的头两个月,“鲁西南”成了单县的一颗政治明星。“鲁西南”的总部安在了县人委对面的百货站内,而县人委就座落在县城最繁华的主要街道上。由于正对着县人委,贴起大字报来非常方便,没几天的功夫,县人委门前的墙上就贴满了大字报。每天,“鲁西南”总部的院子里都流动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各单位的造反派、红卫兵纷纷前来联络、取经。一时间,“鲁西南”成了县城里造反派的标志。在单县造反派联合发起的行动,或者是联合发布的文件中,“鲁西南革命造反军”的名字,总是排在最前面。

当时的群众组织,几乎全是造反派,没有保守派的组织。因为组织起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造县委、县人委的反。当时虽然社会上比较乱,但县委、县人委还能控制局面。一些同情两委的群众,虽然不满意造反派的举动,但他们相信两委,拥护两委的领导,因此,并没有出面组织自己的保守派组织。

到了67年初,夺权开始了。造反派的群众组织,冲进两委大院,夺了县委、县人委的权。造反派的夺权,现在看起来有些好笑,其实就是收缴公章。造反派群众,提着麻袋,冲进两委大院,逼着各个科局的管公章的干部把公章交出来。据说,他们光公章就收了满满一麻袋。这些行动,激怒了保守派的群众,于是,保守派的群众组织也纷纷组织起来了,先是两委大院里的机关干部成立了一个组织(名字记不起来了),公开和造反派对抗。随后,各学校、各单位的保守派群众都组织起来了,形成了两大派对抗的局面。

就在这个时候,“鲁西南”却急流勇退了。67年初春,一个乍暖还寒的日子,鲁西南突然发布公告,要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复课闹革命”了。接着,单县的大街上,就不见了“鲁西南”的踪影。他们匆匆地返回在外地的学校了。

但是,还有没走得了的。鲁西南的二号人物房XX,还没来得及走,就被保守派的群众抓住了。接着,各学校、各单位的造反派的头头,一夜之间,也全被抓了起来。

单县的保守派,在县城最大的广场――文化馆广场,召开了批斗大会。造反派被抓起来的头头们,一个一个都被押上了台。在经过了一番批斗后,县公安机关的一个什么人,走到台上,宣布对“鲁西南”的坏头头、反革命分子房XX依法逮捕。他的话音刚落,两个押着房XX的人就一脚把房XX跺得跪在了地上,用绳子把他五花大绑了起来。台下响起了保守派群众的口号:

“只许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

“坚决镇压反革命分子房XX!”

“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当时公安人员穿的也是绿军装,戴红领章,只不过他们的帽徽是国徽。小县城的人分不清军人与公安的区别,也把他们当成了解放军。)

我们学校与文化馆广场只有一墙之隔。而我们这些小学生,不论家里当时的处境如何,几乎都是铁杆的造反派。“鲁西南”的那些大哥哥,就是我们心中的偶像(当时不知道有偶像这个词,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当时追“鲁西南”就和现在追星差不多。)听说房XX被抓住了批斗,我们都跳墙过去观看。看到站在台上的房XX被人跺倒在地上,并被五花大绑了起来,我们虽不敢吱声,但眼里都充满了泪花。我们就是不明白,昨天还是造反的英雄,今天咋就成了反革命了呢?

没过多久,我们就明白了:这就是“二月逆流”,是不甘心失败的走资派向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猖狂反扑。十多年以后,我们又明白了,这不叫“二月逆流”,而是叫“二月抗争”!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为了挽救被林彪、“四人帮”搞乱了的国家而进行的反抗。

不管怎么说,当时我们总觉得,造反派贴大字报、开批斗会,造县委、县人委的反,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是真的搞文化大革命。而保守派却动用专政机关,把他们抓起来,是反文化大革命的,并且手段也太毒辣了一点。

都说是四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其实,在变幻莫测的文革中,用年来计算时局的变化就太慢了。没过四十天,时局就又翻过来了。从三月底开始,从中央到地方,造反派们发起了“反逆流”的斗争。并且一举击溃了保守派反扑。单县这个小县城又成了造反派的天下。

造反派控制了县城的局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鲁西南”平反,给前一段被镇压的各个造反组织平反。县公安局不得不把被逮捕的造反派的头头,包括“鲁西南”的房XX、刘XX(好象是刘XX后来也被从外地给抓了回来。记不太清了。)从监狱里放了出来。

“鲁西南”又回来了。不过这一次他们回来,不像以前那样了。他们只是参加了给他们平反的大会,没有再参与单县的文革。平反一结束,他们就宣布解散,真正回校去“复课闹革命”去了。因为他们已经面临着毕业分配。很快,他们就会从一个个靠家庭供养的穷学生变成一个个能够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了。

虽然如此,鲁西南革命造反军的这段造反经历,却深深地留在了单县文革的历史中。

(为了不给当事人带来麻烦,“文革忆旧”所有的人物,都尽量不提名字,实在避不开的,就用XXX代替。)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民间历史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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