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好景不长,造反派越闹越厉害了。造反派就到胡仙洲、袁二姐家去造反了。这个造反的具体情景,我们没有看到,我们只是听到他们家发生了大问题,不敢再去看他们了,因为我们住的地方形势也紧张起来了。后来才知道,当时造反派到他们家,把所有东西,能打烂的打烂,值钱的都拿走。造反派怀疑他们地板下藏了好东西,因为他们住的房子很讲究。袁二姐的父亲是在清朝做大官的,叫袁励准。袁励准题写的匾额,今天在颐和园的听鹂馆中还可以看到。袁励准做过宣统皇帝的老师,常州人,是我的老乡,可能还有点远亲关系。袁二姐是生长在北京的,北京话自然讲得非常好。他们家被抄得非常厉害,地板都被掘开了,房子被砸得一塌糊涂。搞完以后呢,他们家有一个小房间,本来是放柴火的,造反派就让他们一家人住在那个房间里,其他房间留给造反派住。
不仅如此,还把胡仙洲抓走了。不到一个礼拜,通知他们家说,人死掉了。后来才知道大概情况。他有严重的糖尿病,在家的时候不敢吃米饭、馒头,只能吃窝窝头、玉米粥。同时他自己准备了药,必要时可以自己治疗病情。他被抓走之后,造反派斗争他,把他关在一个茅房里。糖尿病发作起来就没有办法控制了,再加上被打得很厉害,很快他就死掉了。他虽然有糖尿病,但原来身体还是很正常的,真是悲惨。这件事情一直到“四人帮”倒台之后,胡耀邦主持平反冤假错案,才给他平反。
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袁二姐住在一个破烂的房间里,我们去看她。她还是那么乐观,依旧谈笑风生,非常有趣,而且她讲的笑话,文化水平也很高的。后来,她生病无人照顾,就死了。她的年龄比张允和还小,比我小更多了。她真正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女才子,她的死很可惜。
谈到袁二姐,我们就一定会想起袁二姐的一个侄女儿。袁二姐跟她的一个弟弟住一起,他们的房子很大,有好多进,袁二姐是住在其中最好的一进。她的弟弟和弟媳,还有两三个女儿,住在前面一进。这几个女孩子都长得很漂亮,有的读小学,有的读初中。在文化大革命中,当时的教育告诉她们,她们是官僚地主家庭出身,这个成分太坏了,说一定要改变成分。怎么改变成分呢?唯一的办法就是下农村去劳动。其中有一个——可能是第三个女儿,当时是初中生,下农村之后,很快就嫁给了一个农民。她当时很高兴,以为嫁给农民之后身份就改了,就是国家的主人了,就不是反动阶级了。但是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悲剧就发生了。这个漂亮的姑娘嫁了之后,生了一个孩子。一个是城里的闺阁千金,父亲是在大学里教书的;而另一个是农民,没有文化的,家庭很穷。这就发生矛盾了,我们不断听到这个矛盾和不幸。后来究竟什么样子,是否离婚了,我不太清楚,反正是非常不愉快。像这样的事情很普遍,不是一个两个。
跟这个小姑娘境遇相同的,还有我们的一位老朋友。所谓“老朋友”,因为他的年龄比我们大得多,叫许潜庵(许实贞)。许潜庵的孙女儿,也是这个年龄,大概刚刚进初中的样子。她不是自愿下农村的,是被迫下农村。她去的农村更远了,下到东北,大概是黑龙江。许潜庵在这个孙女儿去的时候,就关照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乡下结婚,终身不嫁也可以。这个孙女儿就听了这句话,怎么样也不结婚。后来打倒“四人帮”之后,政策改变了,她也被放回来了,今天过得很好。这两个人是两种结果。当时许潜庵这位老先生,叫他孙女儿一定要回来,不能嫁给农民,这个话在当时被认为是“反革命言论”,假如被造反派知道了是不得了的。
四
这时,红卫兵的风潮闹得越来越大。我们单位很快也组织了自己的红卫兵。后来我才知道,每个单位一定要自己组织红卫兵,才能够防止外面的红卫兵、假红卫兵、非红卫兵到本单位来抄家。来抄家的,许多都是抢砸东西。自己组织红卫兵,自己造反,某种程度上保护了本单位的“黑帮”人物。
文化大革命刚开始,大字报越贴越多。起初在礼堂里贴,后来贴到礼堂、大院外面的墙上。那么大的北京大学旧址,大院里整个都贴满了,就贴到大门外面去。不仅我们一个单位,所有单位都是这样,都是在本单位的墙贴满之后,再贴到马路上去。以我们单位来讲呢,往西往北,一直贴到动物园。比动物园更远的地方有没有贴,我不知道。这个大字报讲什么呢?就是骂人,骂“走资派”,骂“反动学术权威”,骂“地富反坏右”。我是我们单位的“反动学术权威”之一,当然是批判对象。每一幅大字报上都有我们的名字,用黑墨水写的,上面用红墨水打一个叉叉,说明这是反动人物,有的时候把你的姓名颠倒起来写。
这时候,我被关在“牛棚”里。我的爱人也不敢住在家里,因为是反动分子家庭,谁都可以来打击你,来打你的门,把你的门窗弄破,把你窗外的种的东西一概搞烂。这还不算,有时还半夜里冲到你家里来打人。在这种情况之下,她就不敢住在家里了。我的儿子和儿媳妇在中国科学院,住在中关村。我们这边搞得很热闹的时候,他们那边比较冷清。我的爱人就到儿子、儿媳妇那里去住一阵。我的孙女儿刚刚上小学不久,我的爱人就陪她到动物园去玩,因为中关村到动物园不是太远。她们到动物园,一看也有大字报,贴满了。当中有我们单位的大字报,我的名字被打了一个叉叉。孙女儿认识我的名字,她问奶奶:“这是不是爷爷啊?”奶奶说:“是啊。”又问:“爷爷是好人,怎么被打了一个红叉叉呢?”我的爱人告诉她:“爷爷喜欢讲外国人好,所以犯了错误了。”那我的孙女儿说:“奶奶,你回去跟爷爷讲,不要再讲外国人好了。”
后来有一天,我们在牛棚里得到命令,要出牛棚,去看大字报。那时候是刚刚吃晚饭,吃完了晚饭就要走,有人领了我们去看大字报。我们的“牛棚”离办公楼的院子很近。这个办公楼有六层,我们自己用一层到三层,四层五层——主要是四层,是给“对外文化联络委员会”办公的,那是外交部的一个下属机构。那个时候陈毅副总理是兼外交部部长,所以这个机构批判的“走资派”,第一号就是陈毅。我们一走出这个牛棚,才知道批判陈毅的大字报多得不得了。墙上贴不下,就拿绳子挂在院子里,挂了一条一条,两条绳子之间不过两尺宽。这个绳子挂得比人高,大字报一直垂到地上,所以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字报的森林。你在里面看大字报都看不见人,都被大字报遮住了,你要找个人是没有办法的。噢,这些大字报全是批判陈毅的,说陈毅“反动之极”,是个老“右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