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一天在劳动的地方,休息期间,我遇到一个造反派的人。这个造反派是真正工人出身的,他跟我说,我们是把你当作人民内部矛盾,不是敌我矛盾处理,所以没有打你,你自己以后要当心啊。后来又有一个造反派的人告诉我,他说你是外国回来的,我们最怀疑你的就是里通外国,可是我们仔细查了,你回国以后没有给外国写过信,所以我们不定你为里通外国。
正在这个斗争越来越猛烈、几乎到白热化程度的时候,忽然来了命令,由军队接管。不单是我们一个单位,许多单位都由军队接管。接管以后,开会斗争等都由军管的解放军来主持,不由造反派来主持了。我们单位来了一位军人,我觉得这个人很好,文质彬彬的,很讲道理。他来之后第一次开会,训斥我们一顿之后,就宣布我们可以回家去睡觉,不要住在“牛棚”里了——当然,白天还得到“牛棚”里来学习、交代。于是大家都回家了,很高兴,这个形势算是有了一个转折点了。
可是突然又有问题了。一天开会,说我没有交代清楚,还有反革命行为没有交代。那么我就想,有什么反革命行为没有交代呢?想来想去也想不到。每天我就是拼命想怎么交代,交代之后,他们还是说不对,于是我再交代……我回家就跟张允和商量,我说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交代的。我老婆就说,你呀,好好地想,你对别人讲过什么错话没有?噢,我想起来了。这天白天,一个造反派已经提醒我了,说我隐瞒情况,要我好好想想跟人家讲了什么话。我恍然大悟,想起一件事情。那是在文化大革命之前,我跟倪海曙聊天,倪海曙说“伊凡彼得斯大林”,我接口就讲“秦皇汉武毛泽东”,两个人一人一句正好凑成了一个对子。我想,这个事情以前没有想起来,说不定就是他们要我交代的。于是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就到“牛棚”里去准备开会。他们说不要开会,让我写书面交代就行了。我就交代了这个事情。交代以后,他们说好,就是要你交代这件事,因为倪海曙已经交代了“伊凡彼得斯大林”,你怎么不交代“秦皇汉武毛泽东”呢?你们两个人是讲反革命语言,要定你们两个人“现行反革命”。从那天开始,我们的名字在大字报上就加了“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字样。后来有造反派告诉我,这个交代都是一步步上升的,罪名也是一步步上升的,升到最高就是“现行反革命”,就是到顶了,到顶之后这个交代就要告一个段落了。这个军管的头头宣布,开公开的检讨会,有罪名的人,一个个上台检讨。于是就挨个检讨,有时候一天检讨两个,有的时候三四个。最后是我讲。我从出身、接受资本主义教育,一直讲到"新中国"成立,讲到文化大革命。坏的思想、坏的行动、坏的社会关系、坏的历史,等等,我都讲。讲完了,问群众还有意见吗?群众说“不满意,不满意”。这位军管的解放军说,群众对你还不满意,回去好好再想,再检讨。好,就放我回家了。我想,估计还得开一次检讨会吧。结果呢,居然不开了。
摘自《逝年如水:周有光百年口述》,周有光口述,浙江大学出版社,2015年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