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旧书店的人可以随便跑到你家里来,随意看你的旧东西,“破四旧”嘛。他看到我有一部《大英百科全书》,就说:“你这个也是‘四旧’呵。”我说:“好,这是‘四旧’。”我笑笑。这个旧书店的人对我们还是友好的,他说:“你这个书呵,倒有人要,我给你联系一下,假如能够卖掉呢,你还可以拿几个钱,否则‘破四旧’都烧掉了或丢掉了,也很可惜的。”我就说好。不久呢,他告诉我,有一所学校或是图书馆,要这个书,而且给的钱并不少,500元人民币。当时500元是一个大数目,而我们那个时候正好缺少钱用。我说好,就卖给他们了。500元人民币,这是“破四旧”能卖掉的东西中价格最高的了。
张允和喜欢昆曲,她拍了很多昆曲照片。同时我们家里还存有很多老照片,虽然数目不多,可是保留了一些古代的东西,比如我很小时候跟我父母在一起拍的照片、张允和小时候的照片、张允和父母的照片。这些我们不舍得“破”。不舍得“破”不行,形势越来越紧张,已经有人因“破四旧”不彻底,而变成斗争对象了。被斗争之后,那“破”起来是更厉害了。
“破四旧”的时候,我们这些被点名的“黑帮”,已经不敢随便出去看朋友了。我家里除了我的书,还有朋友的书。朋友的书怎么办呢?我随便把它“破”掉了,将来没有办法还人家。其中有一部书,是林汉达借给我的,《世界美术全集》,都是世界名画的照片,这部书是很名贵的。我想这部书若被我搞掉了,我对不住他,我还是先还给他。一打听呢,他们家因为孤零零住在他自己买的房子里,暂时还没有事——我们家那一带“破四旧”闹得很厉害。于是我就在晚上想办法偷偷带了这部书去还他。我还书回来,觉得心里踏实了,做了一件好事情。想不到,第二天,造反派就到了他们家。林汉达是我们单位的,可是他的儿子或是什么人是另外一个单位的,而这个单位好像跟一个家具厂有关系,大概是这个工厂里的人来“破四旧”。所以说,当时你自己不“破”呢,造反派就会跑到你家里来帮你“破”。这些人到他家里“破四旧”,一翻翻到这一部书,哈,这还了得,把“黄色书籍”藏在家里!他们就把这部书带走了,“破”掉了。更意想不到的是,隔了一两天,由于隐藏“黄色书籍”,那个单位把他抓去开斗争会。这样,我就很后悔了。因为我们单位的造反派到我家里来“破四旧”时,他们搜查的都是中文书,看到外文书,一概不动。所以我家里的外文书一本都没有动,有许多洋文书我还保留了下来。而他因为这本书却吃了苦头。据说,拉他去斗争的时候,让他向群众下跪,跪着交代。
我们的亲戚朋友家,几乎没有一家不被造反派“破四旧”的。比如沈从文家,他的书是特别多,就被搞光了。书搞光后,就把沈从文一家集中在他们以前存书的一间小房间里,一家人住在原来的小书房里。
还有袁二姐家。袁二姐名字叫敏宣。这个袁敏宣昆曲唱得非常好,受过很好的教育。虽然没有大学毕业,她进过大学,会英文、德文,昆曲唱得特别好,会画画、会写字,真是一个女才子。以前的惯例,有才能的女子结婚之后是不工作的。她跟张允和都在昆曲研习社,是好朋友,好搭档。她的丈夫叫胡仙洲,很有钱。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时,她的邻居有一个小学校长,不多几天就自杀了。这是他们胡同里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她不知道怎么办,就到我们家来,问文化大革命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那个人要自杀?因为报上这些文章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呀,对她毫无影响。
这个时候全国都停下来不做工作,除了农民种田、工人做工,及极少数地方之外,其他学校、研究所、政府机关统统停下来不做工作了。这是全世界没有的。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下命令叫全国停下来不做工作,这是前无古人的。
所以这个时候呢,我们觉得即使想读书无法安心,研究工作根本不能做,虽然时间还是有的,做研究工作就很困难了。比如说,北京图书馆——当时在北海旁边,这个时候借书就有困难了。我们家在沙滩,跟当时的北京图书馆很近,我常常散步就去那边借书。在“文化大革命”之前,这里借书就紧张了,有限制。只能借你专业的书,别的专业的书不能借。比如我的专业是语言学,只能借语言学的书。有一次我去借一本莎士比亚的书,叫作《威尼斯商人》,很有名的,英文叫Merchant of Venice。这本书是用英国的所谓“基本英语”写的,“基本英语”里就没有“Merchant”这个词,就用“Trader”这个词代替“Merchant”。我要借这本书,图书馆说不能借,你是语言学专业,这本书是文学的。我只好解释我为什么要借这本书呢。我说,这本书是用基本英语写的,我是研究基本汉语的,想要参考基本英语的一些特点。我告诉他,基本英语里没有“Merchant”这个字,所以改用了“Trader”,这就说明它不是普通的文学书,它是跟语言学有关系的。我好不容易跟他讲了半天,他总算给我面子,借给我了。所以说,这个时候想做学术研究,已经受很大的限制了。
后来我就明白了,从“反右”开始,是一步一步压制知识分子,对知识分子的策略叫“利用、限制、改造”。限制就是这样子:不许你随便做研究工作;不许你写文章;不许你藏书——不许你藏外国的书,也不许你藏古代的书。诸如此类都是限制。“破四旧”当中,特别在我们这种单位里,主要是破知识的“四旧”,毁掉你的书是一个重要的手段。
三
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不办公了,研究也不能做了,而且情绪也很不安定,每天都好像是在大风大浪中。因此我空闲下来,同张允和去看看袁二姐。
袁二姐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跟她聊天是非常有趣。在她家里聊天时,胡仙洲不太参与我们的谈话。每天六点钟吃了晚饭——我们吃晚饭都很早——之后,我们就到景山公园去散步,胡仙洲也去散步,所以我们就成了散步的朋友了。散步的时候还碰到另外一个朋友,这个人是一个工程师,曾在欧洲读书的。可是这个时候,他衣服穿得非常土,一身土样子,生活习惯也很土,显得非常有趣。比如说,我们在公园里散步,累了就在椅子上坐会。他不坐椅子,而蹲在地上——不是坐在地上,是蹲下来,拿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站着,这有点像公园里的仙鹤。仙鹤休息的时候,把一条腿弯起来,藏到羽毛里,只用一条腿站着。后来我注意到,北京乡下的很多人也是这样休息的:不坐地上,因为地上很脏;也不坐凳子,从小家里不一定有凳子。你怎么也看不出,这个人是一个很好的工程师。在这个无心做事、无事可做的短暂时期,每天跟胡仙洲以及这一位看起来土里土气的高级工程师在一起,在景山公园散步休息,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胡仙洲也是一个工程师,而且他的知识非常广博。他看的主要都是德文书,每次他读到一些趣闻,就讲给我们听。比如,印度尼西亚蛇很多,有种蛇喜欢吃猪,一只小猪蛇一口就吞进去了。那么怎么办呢?农民就把一只小猪放在木棍做的笼子里,蛇进去之后,把小猪吞到肚子里,蛇的肚子就变得非常大。蛇头可以从这个笼子里钻出来了,但肚子却钻不出来,怎样扭动不行,也缩不回去。于是主人第二天就能将这条蛇抓到,将小猪从蛇肚子里剖出来——当然死掉了,但是照样可以吃。这是一种捉蛇的方法。后来方法更进步了。农民知道蛇喜欢吃鸡蛋,就做了许多木头的“鸡蛋”——将打碎的鸡蛋涂在木头上,放在笼子里。蛇进去了就吃鸡蛋,贪心不足拼命吃,它的肚子就涨大了,跑不出来了。而且蛇吞了这些“鸡蛋”在肚子里,就想把它绞碎,但木头鸡蛋怎么绞绞不碎,结果蛇就胀死了。用这个方法捉蛇更方便。
印尼这个地方,鳄鱼很多,而且鳄鱼吃小孩、吃狗、吃鸡。鳄鱼有个奇怪的习惯,它在哪里上岸呢,也从哪里下水。它经过的地方痕迹是很清楚的。于是,农民就等这个鳄鱼上岸,在它要经过的地方插上锋利的小刀。鳄鱼上岸偷吃了鸡之后,回去还从原来这条路上走,结果肚子就被划开了,还没有到水边呢,鳄鱼就死了。当地人用这种方法来捉鳄鱼。
每天傍晚,我们在景山公园谈得非常开心,不谈政治,不谈文化大革命。外面文化大革命是闹得越来越厉害,我们不谈,我们谈一些有趣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