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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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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随着历次政治运动的扫荡,特别是“文革”对知识分子的打击,爸爸的性情有了很大的改变。那时普遍盛行“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口号,声称大学是修正主义的泥潭,要彻底砸烂。学有专长的人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要彻底批倒。知识分子包括教师被排在“地富反坏右”等阶级敌人的第九位,是“臭老九”。爸爸面对这一切变得越来越沉默,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行事也越来越谨慎。除了伏案看书几乎很少高谈阔论。他那种谨小慎微的态度,给家里带来莫名的紧张气氛。

弟弟在工厂上班,车间的师傅来家访,他怕说错话,躲进小屋里不肯露面。由妈妈一个人出面寒暄。妈妈一边和师傅们说话,一边担心爸爸在小屋里弄出动静造成尴尬。

工农兵学员进校后,学校的老师边讲课边接受学生的监督改造。那时的说法叫做掺沙子,工农兵大学生都是各地推荐的无产阶级立场坚定的优秀分子,是无产阶级的沙子。要改造资产阶级泥潭里的教师,就要掺进来,具体说就是要在学校“斗批改”。其中一项就是老师每天要向学生交思想汇报,有时还要当众口头汇报。爸爸从不敢怠慢,每次都要反复斟酌写出汇报来。

后来爸爸到工厂给“老工人班”上课,工人师傅免了爸爸的口头汇报,一个学期只需爸爸写一份思想汇报即可。得知此事我们都为爸爸高兴,爸爸也表现得轻松了很多,但是他还是惴惴不安,几次对妈妈说:“你说我不汇报行吗?师傅们定的应该没问题吧。”我到兵团以后,爸爸精神上好像有了支柱。他把兵团战士这个身份看得很重,和弟弟妹妹单位打交道的事情,都要等到我探亲回京,由我出面去办。

到了1974年前后,知青政策有了变化,知青返城的口子打开了,大家开始找路子托关系,各显其能,以病退困退等方式拿到回城资格。凡是家里拐弯抹角和医院,知青办公室等部门沾上点关系的知青,都想方设法开出了病退困退的假证明。有的知青为了拿到疾病证明,自毁身体,超量服下对肾脏肝脏等有损伤的药;有的为了造成精神分裂的假象,当着医生的面吃土甚至吃自己的大便。为了能回城,知青们上演了一幕幕沾满血泪的苦涩悲剧。

我的爸爸妈妈生活在大学校园里,社会关系和交往都极其简单。他们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也找不到可以走动的关系。又加上他们属于“拿着猪头也找不到庙门”的人,历来羞于张口求人。因此除了在家里长吁短叹发愁犯难以外,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远在齐齐哈尔的亲友寄来一张“胃十二指球部溃疡”的钡餐片子,只要弄到一张北京某医院与此相应的诊断证明,病退的希望就很大了。

但是怎么弄到这张诊断证明呢,爸爸妈妈仍是一筹莫展。这时好友把她在海淀医院做勤杂工的姐夫介绍给爸妈。爸妈如获至宝,把这位姐夫当做座上宾,极尽能力招待,特别是爸爸,他知道女儿回城的全部希望就在于此了。他放下全部自尊,讨好这位“姐夫”到了点头哈腰的程度。

爸爸从不饮酒,从江西干校也是血吸虫重疫区回来后就有被血吸虫感染的症状,肝指标不正常,更不能沾酒。但是“姐夫”特别爱喝酒,经常来我家串门,每次都要喝到午夜,妈妈和弟弟妹妹都睡了,爸爸独自陪着“姐夫”,不仅不敢叫停,还要再三挽留,让“姐夫”喝得尽兴。

我回京探亲和爸爸一起招待过“姐夫”。冬雪之夜,家里没有暖气,煤火炉驱不散深夜的寒意。姐夫喝了酒不怕冷,越喝越兴奋,爸爸强撑着病体,裹着棉大衣陪坐在酒桌边。此情此景让我心里好生难过。我说:“爸,对不起。”爸爸笑着说:“能找到个在医院的关系是咱们的运气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后来我发现家里的自行车不见了,一问才知道自行车送给姐夫了。爸爸高兴地对我说:“咱们光送烟酒,他吃了喝了就没了,送他自行车,他一骑就能想起咱们托他办的事来。幸亏他没自行车。”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新三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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